
如果在校時我也有像「角鴞」一樣的諮商師就好了
文/陳泰元
接下來的這一週,麗莎大多數時間仍躺在床上。她的房間凌亂不堪,身上的衣服也很少換洗,總是在父母親三催四請後才到樓下的飯廳吃飯,也總是在進食幾口後就覺得吞嚥食物令人作嘔。麗莎覺得飢餓,卻吃不下食物;覺得疲憊,卻難以入眠,她知道憂鬱仍緊緊地伴隨、控制著她的身心。
但至少在漫長的失眠過程中,她有一些事情可以做了。她思考著下一週到諮商室可以跟角鴞說些什麼。她有太多的事物可以抱怨,多到可以寫成好幾部小說。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十分悽慘,不管怎麼努力都沒有希望。
到了第二次的諮商時間,麗莎已經沒有那麼焦慮了,她依然走那條沒人經過的山毛櫸步道,感受雙腳踩在落葉上的踏實感。她再次提早幾分鐘到諮商中心,繞過屏風,與坐在辦公桌的角鴞打招呼。
「歡迎,麗莎,請先坐下。」
角鴞在麗莎坐下不久,拿著夾板、白紙與一枝筆在她斜對面坐下。事實上,上一週角鴞也準備了同樣的東西,但並沒有使用——那大概只是心理師諮商時習慣準備的物品吧?麗莎暗自推敲。
「妳今天想要如何開始?」角鴞問。
「如何開始?這不是由你決定嗎?」麗莎覺得相當困惑。
「我不會干預妳的選擇,麗莎,妳可以決定讓諮商如何開始。」角鴞一臉淡然地坐著,並沒有要主導話題的意思。
麗莎搞不懂角鴞的意思,「我沒辦法,我做不到。」
「妳做不到什麼?」
「任何事,特別是要我做決定,這總讓我感到無比壓力。」麗莎堅定地搖頭。
「在諮商中起個頭,讓妳感到很大的壓力?」角鴞稍微抖動了他右邊的眉角。
「沒錯,我無法自己做任何決定,我只能聽別人的指示,諮商也是,我的人生也是。」
「聽起來很無奈,也許我可以先聽聽這部分。」
「自從開始憂鬱以後,我覺得所有事情都無法再照我的意思走。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與情緒,我無法跟別人一樣來學校上課,面臨被退學的命運,只好在父母的要求下來諮商。所有事情都不是我想做的,但我只能被人在後面推著走,這真的令人很不爽。」麗莎滔滔不絕地說著,對心理師大吐苦水。
「妳覺得自己的人生很淒慘,學校要把妳退學,父母要妳來諮商,妳覺得任何事都無能為力,只能聽從別人的指示,是嗎?」角鴞重述麗莎想傳達的心聲。
「當然,我的人生只能一直被各種事情控制,我永遠做不了我自己。」控制我的還包含那該死的憂鬱、失眠與厭食,甚至是想死的念頭,但麗莎沒有說出口。
「聽起來很遺憾,妳似乎常感受到人生不是妳自己的。」角鴞停頓了幾秒鐘,見麗莎沉默以對,於是角鴞接著說:「至少在這間諮商室裡,妳可以做自己的主人,我們練習看看好嗎?」
「好吧,那我該怎麼開始?要怎麼樣才能開始諮商?」
「事實上,諮商早已經開始了。」角鴞溫和地笑著,「妳來諮商室之前想說的事情,跟剛剛大吐苦水的內容是一樣的嗎?」
麗莎覺得十分奇妙,昨天晚上,她明明在腦海裡複習了好幾遍對世界的抱怨,以及對自身憂鬱的苦惱,她以為今天肯定能對角鴞侃侃而談,但話到嘴邊又很難說出口。
「我不知道,我有很多事想說,卻很難說出口,最後就變成一堆沒營養的抱怨。」麗莎覺得相當懊惱。
「這種『想說又說不出口』的感覺,我想多加了解一點,妳現在對此的感受如何呢?」
「非常糟糕,」麗莎搖搖頭,「好像有什麼東西憋在胸口,很難受,很無力。」
「試著在這裡停留幾秒鐘,然後告訴我,妳的身體感受到什麼,好嗎?」
麗莎不知道角鴞為何要轉移話題,讓她去感受自己的身體。但她仍順從地做了。她躺在椅背上,覺得自己很無能,總是做不了任何事,甚至連好好地說話都做不到。
「我覺得身體很緊繃,好像在發抖,喉嚨很緊。」麗莎聲音顫抖,視線對著天花板說。
「這種狀態讓妳無法好好說話,是嗎?」角鴞溫和地壓低音量,彷彿害怕打破氛圍般小心翼翼。
「對,糟透了,我現在覺得很生氣,我甚至不知道我為何要躺在這裡感受身體,你不是應該要鼓勵我把話說出來嗎?」
「妳從剛剛的緊繃轉變為憤怒了。」角鴞仍相當平靜地回應。
「對,我甚至不知道我下一秒會做出什麼,也許我又會拿起刀子傷害自己或別人,我總是無法控制自已!」麗莎感覺到身體有些激動,她的鼻腔發熱了,一股熱意從喉嚨竄上鼻頭,直衝眼眶。
「妳想表達些什麼時,妳的身體常會緊繃得讓妳說出不口,最後就失控了,而妳也搞不懂為什麼?」
「對,然後一切就搞砸了,我總是這樣。」麗莎感覺熱淚從眼眶流下,她覺得很無力,很懊惱。昨天晚上,她明明想著要如何跟心理師發牢騷,但實際的現場卻跟劇本不同。她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她總是無法當自己的主人,她氣得全身發抖。
「妳的身體似乎有一些抗拒,它讓妳無法自在地做決定,無法說出心底話。妳若想鼓起勇氣做點什麼,身體的反撲會讓妳痛苦得難以承受。」角鴞試著同理麗莎當下的感受。
「沒錯,就是這樣,我真是糟糕,你應該幫助我改變的不是嗎?」麗莎的臉更加陰沉,耳尖下垂,鬍鬚觸了電似的直直豎起,她顯得十分沮喪,且試圖把沮喪與憤怒發洩到角鴞身上。
「我想試著猜猜看,若是不了解妳的人,甚至常會因此責怪妳『為什麼不說出來』,妳會因此更加懊惱、自責,是嗎?」
角鴞並未回應麗莎的憤怒,而是進一步說出她更深層的感受——懊惱與自責。麗莎感覺自己的內心被心理師看透了,她覺得很悲傷,很憤怒,但也有一種內心深處被理解的安慰。
「對,我總是因為各種狀況挨罵,然後我就會更用力地怪自己。」
「妳的身體無法隨妳所欲,需要承擔責任時,妳總是感到無力與焦慮,所以才會無法做決定,也無法在關鍵時刻說出想說的話,妳常常感到懊惱。」角鴞彷彿住在麗莎的心底似的,把麗莎長年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感受,一點一滴說出來。
「對,這一切都改變不了,不是嗎?我總是那麼懦弱無能。」麗莎嘴上抱怨著,實際上是在咒罵自己。
「改變這樣的窘境可以成為我們的諮商目標。我覺得今天相當有收穫,我確認了妳的困擾,也確定接下來可以如何進行,挺有成效的,不是嗎?」
聽到角鴞的結論後,麗莎睜大眼睛半信半疑地問:「是嗎?我今天不過是一直抱怨而已。」
「諮商歷程總會反映妳平時的人際互動,就看我們如何運用它。」
「這是什麼意思?」
「諮商室是一個現實世界的縮影,麗莎,也就是妳的世界。」角鴞抬起頭仰望四周,麗莎的視線也跟著他環繞一圈,「妳的苦惱,妳的互動習慣,往往會在這小小的空間裡重現,妳有注意到嗎?」
「沒有,我只知道我今天一直在抱怨,一直覺得很無力,然後莫名其妙把氣出在你身上。」
「或許這就是妳平時與人互動的狀態——無能為力,有苦說不出,久而久之,乾脆什麼都不說、也不想做了。」角鴞解釋。
「對,因為多做多錯,我只會挨更多罵,然後更加懊惱……」麗莎的聲音愈來愈小。
「諮商有時會令人痛苦,因為妳會在不知不覺中重現現實中的困擾,而心理師會協助妳察覺,並練習改變,然後將諮商室中練習的改變套用到現實世界,進而改善生活。」
※ 本文摘自 《麗莎同學的煩惱》,原篇名為〈Chapter 3 憂鬱與無力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