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有座宏偉大廟，廟中老人品茶，似是等待⋯⋯

文／星琛

卓楠緲被放下車的地方是在山腳下，從右邊望過去還能見到一片清爽誘人的汪洋大海，左邊銜接著層層疊疊的山丘，一路往東北方延伸而去。空氣中充滿了花草綠意和雨後濕氣，蟲鳴鳥叫不絕於耳，而卓楠緲站著的地方正好被一棵根鬚繁多的榕樹給籠罩出一片涼爽的陰影。

卓楠緲深深地吸了一口在都市叢林中少有的清新空氣，享受芬多精帶來的精神洗禮，隨後拿出手機來想查詢自己的所在地，卻不幸的發現在布滿基地台的臺灣，居然還有收不到任何訊號的地方——而那就是她此刻的所在處。

卓楠緲不敢置信地高舉手機四處轉了一圈，這才不情不願的接受回到原始生活的事實。再次抬眼時，她已經站在登山口的前面——不，與其說是登山口，更像是通往某個建築物的通道。

一條長得看不見盡頭的細長木板階梯在卓楠緲面前伸展開來，兩側有深色的木欄杆相隨，頂端是廟宇式的屋簷。卓楠緲瞇著眼對抗刺眼的日光向樓梯的頂端看去，卻看見它竟一路綿延不絕地通向山頂的一座宏偉廟宇。那座廟宇閃著金黃色的光芒，看起來有三、四層，占地廣大，不時飄出淡淡青煙自蒼穹散去。

「臺灣居然有這麼宏偉的廟宇？太驚人了。」卓楠緲忍不住嘖嘖稱奇。她忍住別開眼的衝動出神地盯著頂峰的廟宇看，驚奇的感受到內心深處的某種悸動。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外流浪漂泊了多年，在內心逐漸乾涸麻木、將要淪為行屍走肉的木偶的那刻，卻突然看見早已埋葬在回憶長流中的家，就在若即若離處等你。好像只要你用力一嗅，就能聞到從亮著暖黃燈光的廚房傳來的滷肉香氣，好久不見的親人就在餐桌旁笑著招呼你吃飯。什麼都沒改變，而你一心虔誠嚮往之。

卓楠緲的驚慌與激動在頃刻間消失不見，此刻她只是一個渴求母親安撫的無助幼兒。她自然無比的踏上向極高處蔓延而去的木梯，帶著一顆她從沒想過會有的虔誠的心。

她踩著雕鏤精緻紋路的梯子一步步攀爬而上，輕輕地揚起了灰塵，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走上來過了。即便如此，卓楠緲還是不打算打退堂鼓，她能感受到一股力量在引領著她前行，難以言喻，但她就是不自覺地相信並追隨這道靈感。

然而卓楠緲沒有看見的是，在她走過的階梯與欄杆處，一朵朵白色的小花爭相從縫隙裡探出頭來，彷彿縮時電影般攀附著欄杆快速地茁壯生長。細細的青綠色枝葉與小巧可愛的花瓣都在輕輕顫動，像是興奮極了的模樣。

而山頂那座宏偉廟宇的某處，一位閒適地品著茶正準備裝模作樣地下評論的老頭子，瞬間止住了絞盡腦汁想用來哄騙僕從的說詞。放下手裡茶杯的時候甚至失態地濺出了幾滴茶水。

這個老頭子捋了捋下巴的白色長鬚，蘊藏深厚智慧和洞見的雙眼遙遙望了出去，沉吟一會兒才失笑出聲。

老頭兒站起來哈哈大笑著搖頭晃腦，一邊背過手來嘆道：「該來的還是躲不了啊。」

一旁一直虎視眈眈的少年僕從聞言，立刻跳出來開心地回嘴道：「您認輸了！我就說吧，您怎麼可能突然就懂茶了，這兩千多年來您還沒猜對一次呢！」

「你這小子！誰說我認輸啦？」老頭子罵道，拿出不知哪來的扇子狠狠地從少年頭上拍了下去，這才清了清喉嚨說：「我這是被突發事件擾亂了思緒，不算！」

少年僕從不被老頭子說的話動搖，眼裡閃爍堅定不移的光芒，然後朝老頭子攤開一雙長著粗繭的手，清透可愛的聲音卻說道：「清風上神，錢。」

「什…什麼錢？出世之人提錢作甚！」老頭子腆著臉重重地哼了一聲，腳步卻開始飄移，是真的在空中飄移。他對著少年倉皇地拋下一句：「我們不談這種身外之物的！」

少年僕從看著老頭子在空中遠去的身影，似乎也對這種賴皮的行為感到習以為常。於是少年只是把手圈在嘴邊，朝著老頭子倉皇逃跑的背影喊道：「如果您真是出世之人，神廟早就倒啦！」

少年僕從喊完後，又神色自若地拿起擺在草堆中的掃具，一邊哼著曲兒一邊掃起散落在樹根旁的落葉，似乎沒什麼事能影響他的心情。

※ 本文摘自 《二十八號神廟》，原篇名為〈第一章　山頂神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