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這事件的一切實在過於離奇悲慘:《惡魔噬食的靈魂》
文/于翎
以往閱讀紀實文學時,因深知書中所敘皆為事實,即便情節荒誕、動機令人匪夷所思,在理智上仍可接受。但在閱讀《惡魔噬食的靈魂》時,因為事件中發生的一切過於離奇悲慘,導致多次中斷閱讀,即便如此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本書的確有閱讀價值。
本書講述發生於西元1996年到1998年間的「日本北九州連續監禁虐殺事件」,作者為長期關注、追蹤、採訪本案的記者豊田正義。作者之所以特別關注本案,除了本案是日本史上最惡名昭彰的犯罪事件,更基於作者在撰寫本書前已出版過數本關於家暴議題的著作。因此他並非如一般人對案件中的獵奇元素深感興趣,而是對本案共犯緒方純子有著同情和理解,並試圖解析本案的主謀松永太的內心世界。
閱讀本書前,儘管出版社在文案中特別加註的「閱讀前請做好心理準備」這句警語,我覺得力道還是稍嫌不足。值得讚許的是,在進入正文之前,由華文推理作家臥斧撰寫的導讀專文,有效地擔任本書的閱讀嚮導和緩衝器,讓讀者得以保持客觀中立的立場去看待本案。正因如此,對於習慣跳過前段序文、直接切入正題的讀者,我非常建議事前先閱讀臥斧這篇導讀文。正式進入內文後,作者先以冷沉的筆觸詳細描繪本案如何被揭發的契機,接著作者將採訪得知的資訊,梳理成容易理解的時間序,從緒方純子為何後來會與松永太勾結共謀的最初相識開始說起。
若是單看「日本北九州連續監禁虐殺事件」相關人士的偵訊筆錄、偵查報告、開庭審理紀錄,定會認為本案的共犯緒方純子、服部恭子等人殘暴不仁、冷血無情,但細細閱讀作者爬梳後的案件始末,便能理解純子和恭子皆是因長期處於松永太打造的凌虐牢籠中,為求自保而捨棄人性中的理智與良善,墮落成令人驚懼和唾棄的惡魔。
特別需注意的一點是,由於本案是基於服部恭子逃跑後向警方陳述自己長年遭受的迫害和虐待,才讓整起案件曝光,再加上恭子參與案件的大多數時間皆處於法定的心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階段,因此司法單位對恭子寄予較多的同情,將案件中她參與的部份認可為「非自願協助」。但類似的情況在純子身上卻出現截然不同的認定,司法單位認為純子是具備成熟心智和學識的成年人,理應能以理性判斷松永太的言行不符合常理,進而拒絕或逃離松永太的掌控。本文前述提到本書的作者其實對純子的立場抱有同情之感,難能可貴的是,作者在正文的撰寫中努力維持釐清真相的中立態度,直至後記才完整闡述他的個人觀點,由讀者自行評斷純子、恭子等人的犯罪程度。
正如導讀文主張我們應「不為獵奇,而為對抗黑暗」閱讀本書,我亦從本書得出可從四個面向進行重點切入、深度探討和反思,分別是「受害者為何會持續受到松永太束縛和操控,而不反抗或逃跑?」、「受害者為何會轉變為從犯、共犯?」、「本案為何能成型?」、「松永太為何會成為披著人皮的惡魔?」。前面兩者透過本書的記述可以得到較明確的答案,作者亦提出關於精神科和心理學的研究佐證,深入剖析純子等受害者的心理狀態與變化。第三個面向「本案為何能成型?」,則和案發當時的社會環境、大眾心態、檢警偵辦模式息息相關。根據本案相關人士的證詞和警方詢問不知情的鄰居同事等人的結果,不難發現當時盛行的風氣是「家醜不可外揚」與「莫管他人瓦上霜」。或許是害怕被捲入可怕的事件中,身為局外人的大眾即便在接觸當事人時察覺到不對勁,卻未積極關心和探查,更不曾想過協助當事人對外求助;而檢警單位的辦案態度也處於消極被動,即便松永太曾經因傷害案受到警方的調查,最終仍成功全身而退。不得不說,事件最後會演變得如此慘烈,最初偵辦傷害案的警方亦是推手之一。
而第四個面向「松永太為何會成為披著人皮的惡魔?」是作者關注本案後最想解開、但直至最後仍然無解的謎團。由於松永太始終堅稱自己無罪、全盤否認犯行,而且無論在偵訊筆錄或開庭審理訊問過程中,皆以荒腔走板的謬論進行陳述,致使作者最終依然無法釐清「松永太的真實面貌」。然而從松永太的成長背景,還是能合理推論出松永太因為學業成績優異而在家中具有一定程度的受寵,加上善於察言觀色、舌燦蓮花、巧鑽漏洞的特質,包含同儕在內的群眾將他推至受人景仰和追隨的高位。總是高高在上、睥睨眾人的松永太在極度自我吹捧的心態下,認定自己無所不能、無往不利,以致最終犯下滔天大罪、罪行敗露時仍未見醒悟。
《惡魔噬食的靈魂》這個書名相當有意思,在恭子的眼中,松永太和緒方純子皆是惡魔;在作者的眼中,惡魔可能已被限縮為松永太一人。但在我看來,書中登場的主要相關人等皆是惡魔,亦同時是遭受惡魔噬食的無辜受害者,其中自然也包括松永太。若非當年的成長環境未能及時發現和處理松永太的異常行為,松永太會變成今日的「惡魔松永太」嗎?同樣的,緒方純子若未遇到松永太,想必人生的風景會全然不同。而我們閱讀本書後,能否直視黑暗、正視問題,將是如松永太這類的極惡之人誕生與否的重要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