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無法治好的憂鬱症,對老夫妻而言卻「意義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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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物無法治好的憂鬱症,對老夫妻而言卻「意義重大」

文/陳百憂

作為精神科醫生,工作十年,我聽患者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活著沒意思。在正常人的觀念裡,不活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光是「想到」都很危險。但我聽得太多了,而且還真遇到過一個把「不活了」當成生活常態的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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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以後,大爺和老伴的默契配合讓我們驚呆了。如果不是親自看見,真的很難相信。基本上大爺一個眼神,老太太立刻就知道他想要什麼,大爺都不用說話。比如大爺看一下杯子,老太太放涼的熱水正好可以喝,遞過去之前,老太太還會自己先試一試是否燙嘴。

有天去查房,老太太又拿出那個記錄的本子,開始跟我講大爺昨天晚上九點睡覺,到十二點就再也睡不著了。她把護士睡覺前交給她的藥給大爺吃了,然後大爺又睡了一會兒,大約凌晨四點醒來,就再也沒睡。她說完,我只是感歎:「你不用睡覺嗎?」老太太說習慣了,在家也是這樣,大爺一翻身,她立刻就會醒過來,然後開始記錄時間。大爺看上去非常心安理得,仿佛一切就應該是這樣的。我內心感動之餘,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很難想像一個人會完全為了另一個人活著,這是怎樣一種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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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因為害怕挨打,成天戰戰兢兢在墳地睡午覺的少年月樵在擔驚受怕中考上了大學。我不知道五○年代能念大學意味著什麼,不過這對出身書香門第的月樵少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上大學後,雖然沒有人再追在後面打他,但他還是不敢和任何人提起自己的父親,自己的身世。那段時間他越發小心,神經也越發緊繃,每次看地圖,看到自己父親逃去的地方,他都趕緊把眼睛挪開,好像生怕被人看穿。看到報紙上提及與自己身分相關的字眼,他也會趕緊把報紙藏起來。

終於,揣著巨大祕密的章月樵大學順利畢業,被分配到了東北一個廠當技術員。

這一段是老太太給我講的。她說大爺來到廠裡,立刻引發了全廠上下的轟動。這個又高又帥的大學生看起來就和別人不一樣,器宇不凡,對人謙虛又有禮貌,雖然平時一言不發,但總可以輕易解決老師傅都處理不了的問題。所有的女工上班都偷偷看他,哪個女孩要是能和他說上一句話,回去都可以炫耀好幾天。

對於這些,大爺一點印象都沒有。他終日擔心的就一件事:自己的身世被揭穿。自己有一個「逃跑」了的父親,有時候,看新聞說哪裡又抓到了一個特務,槍斃了,他都覺得下回就輪到自己。

工廠和宿舍間有一條鐵路。有天大爺去上班,走到鐵路邊的時候想,如果就這樣死了,是不是就不用害怕了?這是大爺第一次想到不活了。以前非常痛苦的時候,他總是覺得死了就好了,從來沒意識到這就是「想自殺」,但那天,他真的躺在了鐵軌上。因為擔心被廠裡其他人看見,他沿著鐵軌走出很遠才躺下,閉上眼睛。

多數時候他都特別容易緊張,很小的聲音在他聽來都像打雷一樣。我經常聽到憂鬱症的病人說,聽到手機響都會渾身緊張,嚇一大跳。這個從醫學上解釋叫作「驚跳反應」,是憂鬱症的一個症狀。因為太過敏感,日常中的很多事情在憂鬱症患者那裡都會被放大,正常人可以很輕易耐受的不舒服,都會引起他們極度的痛苦。可那一次,青年月樵躺在鐵軌上的時候,他分明覺得自己內心特別平靜,暖暖的陽光灑在身上,他躺著躺著,竟然在鐵軌上睡著了。他好像找回了以前在墓地裡睡午覺的那種感覺。

小時候,他總是會找一個名字有意思的墳,想像那個人的一生是怎樣度過的,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在夢裡,他以那個人的名義度過了一生。他說,黃粱一夢原來是真的,他真的在夢裡過了一生那麼長。醒來以後,有時候天都黑了,但是他不怕。

他在鐵軌上睡著了,那一覺是那樣香甜,應該是那些年來他睡得最香的一覺了。那時候火車少,睡醒一覺火車也沒有來,他就爬起來,再回廠子裡上班。

可幾年後,大爺不敢睡覺了。他開始記錄火車經過的時間,做了一個表,試圖找出規律,準備一步步實施他的「自殺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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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爺一門心思想不活了的時候,廠裡的女孩們還在為他春心蕩漾。女主管開始給他物色對象,問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孩,給他介紹了幾個人選。他連看都沒仔細看,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誰是誰,就一直把這件事拖著。後來主管急了,總來催他,他就從裡面隨便挑了一個。在主管正式幫他們互相介紹之前,他對那個女孩一點印象都沒有。大爺隨手挑中的女孩就是後來的大娘。

倒是老太太記得很多和大爺早期交往的經歷。有一次在食堂打飯,兩個人排隊排到了一起,飯盒還互相碰了一下;有一次打開水的時候擦肩而過,章月樵對她笑了笑。這些小細節對成天只想著「死」的人來說,怎麼可能記得呢?愛情到底是什麼?他們之間存在愛情嗎?他們是平等的嗎?這不是我能評論的。

終於,大爺找到了火車來往的規律,他決定好了要了斷自己。他在火車快來的時候,提前去鐵路上躺著。可一覺醒來,火車還是沒有來,他再一次失敗了。後來他聽說,那天火車壞在路上了。

可是這次「醒來」不一樣,大爺剛進廠區大門,就看到一個女孩在門口焦急地張望,看到他出現,突然放心了似的向他走過來,問他是不是生病了。他想了一會兒,才記起這個人就是主管給他介紹的那個女孩。他內心湧進一陣暖流──有人惦記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那之後,他開始和女孩相處,很長一段時間,他不再想了斷自己的事了。無論他跟女孩說什麼,女孩都能理解。無論他做什麼,女孩都崇拜地看著他。幾個月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對女孩講起自己的身世。女孩沒有嫌棄他,於是兩人很快便結婚了。婚後不久,他們的女兒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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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出生以後,大爺依然睡不著覺,整晚整晚地睡不著。作為廠裡的業務骨幹,大爺被派去北京出差。他在北京看了專家,被診斷為「神經衰弱」,開了藥。睡不著的那些夜晚,他想的全是如何自殺。那時的他根本不會想到,這樣反覆且痛苦的過程居然會持續六十多年。而更讓他痛苦的是,就在那一年,大爺的擔心變成了現實。他的身分被發現了,接下來就是無休止地寫彙報材料。他要詳細彙報自己的過去,彙報與父親還有沒有往來,還要和父親劃清界限。

很奇怪,他說他對以前的事情記憶特別模糊。按理說,十來歲的孩子應該能記得很多事情才對。但他真的記不住了。可記不住他開始編。有一天,他彙報完問題,又是一晚上沒睡。第二天早上趁老太太去上班,大爺把自己之前攢的藥全吃了。

這一段老太太也講到了。她說她清楚地記得那一天上班的時候自己一直心不在焉,活幹到一半,旁邊的人一把推開了她──她才知道剛剛自己差點被捲到機器裡面去。她突然開始覺得心驚肉跳,顧不上上班,拔腿就往家跑。推開門,她發現了桌上的遺書和床上已經昏迷失去意識的大爺。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背著這個比自己高一個頭的男人一口氣跑到了醫院。醫生說如果再晚一點,大爺就真的「過去」了。

大爺被救回來後來又幹過一回,可老太太像守護神一樣,總能在第一時間把他從死神手上搶回來。我想起那天查房的時候老太太說,「他一翻身,我就醒了。」對於大爺的各種反應,老太太已經形成條件反射了。在老太太一次又一次強悍的保護下,大爺終於活過了那些年。

一九八○年代末,大爺終於可以給父親寫信了。距離父親離家已經四十年,當初承受父親不辭而別的小少爺如今已經五十多歲了。家族裡的其他人傳來消息,說跟他父親聯繫上了。大爺也開始寫信。那封信他寫了很久,刪了又刪,最後只是簡單講了講母親去世的那段日子,還寄去了自己現在一家人的照片。等了幾個月,父親回信了。父親在那邊已經又娶妻生子了,且病重,不願意再見面。大爺講的時候苦笑說:「大概因為怕分家產吧。」

收到信的那天半夜,大爺從家裡走出去,走了很久很久,從前經歷過的苦痛一起湧上了心頭──十歲前是養尊處優的少爺,之後流離失所,後來擔驚受怕,這一輩子,除了最開始十年是好好活著的,後來的日子都在為逃開自己的過去而活。而那個把他帶到這個世上來的人此刻就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他早就記不清父親的樣子了,卻不能去見父親最後一面。

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來到河邊,在橋上反覆徘徊好幾圈了。就在準備跳下去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被人一把抱住了──回過頭,是老伴。

老太太發現他半夜出門,就那樣跟著他走了一路。大爺也不知道老伴是怎麼做到的,但老伴就像老天給他派來的守護神,每次都能在關鍵時刻把他救回來。六十多年來,從十四歲的少年開始,到現在將近八十歲的耄耋之年,大爺一輩子想得最多的就是死亡。每一次,在接近死亡的時候,是他內心最平靜的時候。

你怕死嗎?我問大爺。他毫不猶豫地說,不怕。一個會被突然響起的細小聲音嚇得半死的人斬釘截鐵地告訴我,他不怕死。而且我能感受到,對於死亡,他甚至有些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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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上有一個解釋:憂鬱症的人是活在過去的。在大爺的心裡,他一直是那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只是歷史的變遷讓他經歷了從被捧在手心裡,被踩在腳底下,到現在他能在一個人的守護下,有尊嚴、體面地活著。

每天查房,老太太照舊會拿出她的小本子,很認真地跟我們彙報大爺吃完藥多久以後說心慌,又過了多長時間有點頭暈,躺了多久之後頭暈消失了……直到有一天查房,主任對老太太說:「姨啊,人不能活得那麼仔細。妳越是觀察妳有沒有心慌,妳就越會覺得自己心慌,妳越是想看看自己有沒有頭暈,妳就越覺得暈,越是想為什麼睡不著,就越睡不著……還不如就順其自然,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幹嘛幹嘛!」聽完主任的話,老太太看著自己的本子,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沒有問過老太太,就這樣照顧大爺一輩子不委屈嗎?但其實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老太太說過,「那麼多人他一下就選了我,如果不是因為當時的情況,我這種條件的人怎麼可能跟他說上一句話?」

在旁人眼中,大爺和老太太似乎是兩個世界的人,他們的家世、背景、性格,甚至連外貌都相差很多,如果不是因為憂鬱症和由此而來的種種原因,他們可能沒有辦法走在一起。但正是這份連女兒都無法理解的感情一次又一次救了「兩個人的命」:大爺所有的舉動和情緒,老太太一個眼神就能懂;大爺不跟別人說話,要說什麼都只告訴老太太,老太太再轉達……六十年,她成了他和這個世界的唯一出口。

大爺其實當了一輩子的少爺,他這一輩子都是老太太的少爺。

三週之後,我給大爺換了一種副作用小一些的藥物,大爺失眠的症狀稍微緩解了一些,就出院了。

抗抑鬱的藥不可能治好大爺的憂鬱症,但我突然想明白了,大爺的症狀,對他和老太太而言都「意義重大」。我聽過很多憂鬱症患者跟我說過同樣的話,他們說陳醫生,好多時候我都不願意好,「我不知道我不抑鬱了該怎麼活?」抑鬱會上癮,會很容易讓人沉溺其中,但症狀的存在一定有存在的環境、存在的道理和存在的意義──無論是對憂鬱症患者,還是憂鬱症患者的家人們。有了老太太這個守護神,大爺的死亡計畫從未「得逞」,而老太太也從大爺「專屬」的信任和依賴中得到了滿足和撫慰。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我們很難做判斷憂鬱症降臨在這個家庭是好還是壞──他們藉由憂鬱症找到了互相理解、支撐的方式。如果有一天大爺突然好了,不抑鬱了,能睡一整晚不醒了,也不會總讓老太太「臨危救命」了,老太太會不會真的會開始覺得自己的存在沒有意義了?

對整個時代而言,大爺確實如沙鷗一般渺小,確切地說我們每個人都是如此。但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大爺是幸運的。他的身旁有另一隻沙鷗依偎著,陪伴著,這對一個憂鬱症患者來說,本身已足夠溫暖了。而依偎著他的那只沙鷗大概也覺得如此。

我們這一生,遇到愛並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理解。


※ 本文摘自 《尋找百憂解(二版)》,原篇名為〈自殺60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