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社員數不明的文藝社,簡直是專門為我準備的好地方!
文/川崎七音
我總是孤伶伶一個人。
進高中一週以來,在月村莊一心裡,這種感受每天都變得更加強烈。早上的班會時間他總感到特別孤單。班上的男女生很快就形成了好幾個小團體,而莊一還不屬於任何一個團體。他至今唯一會行經的範圍,依然是從教室門口到自己座位的兩點一線。
「你有看昨天的直播嗎?」「那是出包吧?」「妳決定要加入什麼社團了嗎?」「我沒什麼興趣,可能就回家社吧。而且有時間的話我還想打工。」「沒錯。」「剛才電車上有個西裝大叔昏倒了。」「什麼?太嚇人了吧。」
他假裝睡覺,其實正豎耳傾聽各小團體從前方、後方和兩側座位傳來的話語,同時在心裡想像「如果是自己的話應該會這樣回」,用這種方式打發時間。偶爾有男生回答的速度比莊一更快,說出的內容又有創意時,他就會擅自感到自己輸了,在心裡懊惱。如果話題轉到自己沒聽過的遊戲或藝人上,他就暗自慶幸自己沒置身於那群人裡。
當導師一走進教室,同學紛紛自動回到自己的座位。莊一也從趴睡姿勢坐起來,先假裝做出打呵欠又忍住的舉動,才轉頭看向講台上的老師。
「午休時間體育館有社團介紹。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去看看。」老師簡短分享一些資訊後,才五分鐘左右班會就宣告結束。鐘聲響起,教室再次變得吵雜。不過即使教室裡鬧哄哄的,只有自己半徑一公尺以內寂靜依舊。寂靜是莊一的搭檔,經常像這樣令自己感到難熬。
莊一就讀的這所高中是縣內少數實行學分制的學校,學生只要能取得畢業所需的學分,可以自行選擇要上哪一堂課,安排自己的課表。不同於所有同學都一直待在同一間教室的一般高中,只要班會一結束,同學就會紛紛鳥獸散,每堂課的教室都不一樣。這種體制多少掩飾了莊一的形單影隻,但那頂多是一時的慰藉。到了另一間教室,莊一依然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他人組成新的小團體。
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等回過神就已成了孤伶伶一個人。
不對,正因為你什麼都沒做,才會變成一個人。
午休時間,莊一坐在學生餐廳裡靠牆的吧檯座位,正沉浸在喜愛的閱讀之中,汲取有關人生的領悟。莊一所獲得的啟發幾乎都來自小說。而且只有在看小說時,他才能真正忘卻孤獨。
除此之外,小說也讓他明白許多事。比方說現實中幾乎不會出現小說角色之間那種流暢的對話。不管是高明的回應或匠心獨具的問答,幾乎都很少見。現實中的對話充滿各種雜訊,可能說話前先停頓片刻,可能一個人在講話時同時有其他人插嘴。莊一很嚮往故事裡那些角色節奏明快、張弛有度的對話。
他忽地從手中的文庫本抬起頭環顧四周,發現餐廳較平時安靜,學生也很少。下一刻,他隨即想起早上班會時,班導說今天體育館有社團介紹。
社團活動。一個只要加入,無論樂意與否都會與他人自然產生連結的地方。既然自己什麼都做不到,或許正需要像社團這樣具備強制性的環境。
莊一決定離開學生餐廳前往體育館。他剛才在看的是一本故事背景設定在海外的旅行小說,主角是一位和自己同年紀的背包客,這也是促使他採取行動的一項原因。相較於遠赴歐洲、美國或南美大陸的困難程度,移步到同樣在學校內的體育館實在算不上辛苦。
「社團聯展已經開始了!各位新生也可以參加入社體驗活動。」
一走近體育館,就看到各社團學長姐在走廊上宣傳。有人正在發傳單,也有人正在製作華而不實的看板。為了招攬新生加入,大家各自發揮創意出招。
莊一正要穿過宣傳大戰打得如火如荼的長廊時,瞥見教學大樓牆上的布告欄,停下了腳步。
布告欄上貼滿了介紹社團活動內容的海報,大至A3尺寸,小到明信片,形狀更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這些海報似乎也呈現出各社團的規模與勢力大小,整體就像是一件藝術品。
不管看哪一張海報,莊一都想像不出自己置身其中的模樣。原本想過去體育館的意願突然就變得很低落。自己的容身之處,果然是到哪裡都找不到的吧?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一張藏在角落的白紙映入眼底。看起來是學生會製作的一覽表,用單調排版整理出各社團或同好會的社員人數及活動地點。設計雖然比其他海報都遜色,資訊量卻是這個布告欄裡最豐富的。
他用手指抵住紙面往下滑,按照順序隨意看著社團名稱。在一覽表快結束的最底端,莊一的手指停住了。
「文藝研究同好會 社員人數:不明 地點:別館三樓多功能教室」
他從長褲表面輕輕摸了摸口袋裡的文庫本。
等回過神時,他已經逆著大批新生的人流方向,背對體育館向前走。文藝研究同好會。莊一眼中已經只有那裡了。
社員人數不明。意思應該就是人數少到甚至連活動規模都無法掌握吧。如果是一個只有寥寥幾人或者沒有任何人的地方,莊一就能想像出置身其中的自己了。到頭來,我在找的說不定是獨自一人待著也可以的地方。
莊一離開教學大樓本館,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視校園,一邊往別館走去。
別館一樓都是學生會、班級委員會和教師平時使用的會議室。在靠本館這端跟另一頭各有一座階梯,但靠本館的這座階梯不知為何禁止使用,用警示帶封起來了。
他往裡面走,看見器材室,霧面玻璃讓他看不清裡面,應該是存放一些活動會用到的小型用具吧?莊一直接走過去,踏上旁邊的階梯。
二樓是音樂教室、技術室、資訊室和美術室等各科教室。剩下的幾間教室則是管樂社、美術社、電腦社跟茶道社等文化類社團的社團辦公室。
人數少的同好會全集中在三樓,就像被挑剩的東西都聚集到一處似的。莊一要去的文藝研究同好會又位在其中的最裡面,門上方的日光燈還壞了。有種費盡心思避免別人靠近的感覺,莊一不禁在內心拍手讚賞。愈走近,愈感覺這裡簡直像是專為自己準備的地方。
他終於走到社辦前,沒有敲門,直接伸手握住門把。在一陣短暫的金屬摩擦聲後,門開了。
裡面大小約有教室的一半。莊一正要進去,卻驀地停下腳步。
「嗨。」
一個坐在窗邊黃色沙發上的褐色短髮男生,從正看到一半的文庫本抬起頭來打招呼。他四肢修長、五官端正。黝黑的皮膚以四月這個季節來說稍嫌突兀,卻使他的存在感顯得更強烈、更巨大。要不是在這裡遇見,莊一可能會以為那個男生是田徑社的成員。
「你好。」莊一回話聲音沙啞。他這才發現自從進到這間學校後,自己一次都還不曾好好開口說話。
「我沒想到有人在,直接就開門了,抱歉。」
我幹麻為這種事道歉啊?一秒鐘後,莊一就心生尷尬。沒辦法好好回話令人懊惱,一旦真的開口又陷入自我厭惡。
莊一承受不住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了,把目光從男生身上移開。滿滿一整面牆的書架躍入眼底。一排排書本數量多到無愧於文藝研究這個名稱。儘管他有些好奇這些書是按照出版社、作品類型還是作者姓名來排列的,但最引起他注意的是,那裡還有另一個人。
一個穿著黃綠色連帽衫及牛仔褲的女生。黑短髮略帶自然捲,肌膚白皙到可以和沙發上那個男生形成對照組。
她和那個男生的另一個不同之處是,她身上穿著便服。這間高中並沒有統一的制服,允許學生穿便服到校。班上同學到現在大多還是穿制服,入學未滿一個月就有勇氣穿便服上學的人並不多。
她的視線落在雙手捧著的單行本上,並沒有要轉過頭來的跡象。她一副隨時會被書本重量壓得失去平衡摔倒的模樣,但她一直維持直立不動的姿勢。莊一知道她嘴巴之所以會微微張開、動著,是在默念書中的內容。莊一自己沉迷於閱讀時偶爾也會出現這個怪僻,這女生看得這麼入迷,難怪連剛才門開了都沒注意到。
「你是學長?難道是這裡的老社員?」皮膚黝黑的男生發問。
「不是。我一年級。你呢?」
「我也是一年級。對了,那個女生也是一年級。這樣看來,我們全都是受社員人數不明這個誘惑跑來的傢伙。」
彷彿共享了同一個秘密,正在品嘗那份愉悅似地,男生克制地笑了。女生大概是看到了一個段落,從單行本抬起頭,終於注意到莊一的存在。一接收到來自兩個人的目光,莊一就感到有些招架不住,像被推了一把似地往後退一步。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我先走了。」
「你要回去了?在這裡隨意待著就好啦。」男生回應。
「我突然想起有事。」
「不是吧?是因為我們在,你覺得尷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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