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方濟各:「我們必須對生命的旅途負責,努力改善這世界。但同時不能忘記,我們是在邁向一個預許的路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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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宗方濟各:「我們必須對生命的旅途負責,努力改善世界。」

文/教宗方濟各、思科卡拉比;譯/王念祖

ON DEATH

教宗方濟各:天主總是賦予生命。祂給我們在世的生命,也賜給我們來世的生命。祂是生命的天主,不是死亡的天主。在我們關於罪惡的神學著作裡,提到了「罪」(sin)。罪惡進入世界,是由於魔鬼的狡猾——我們前面已經說過這個——因為人是天主最完美的創造,招致了魔鬼的嫉妒。在我們的信仰中,死亡是人類自由所招致的必然結果。由於我們的罪,我們選擇了死亡。死亡會進入這個世界,是因為我們沒有完全服從天主的計畫,驕傲的罪在天主的計畫之前就進入我們內心,伴隨而來的便是死亡。

思科卡拉比:在猶太信仰中,對死亡有許多不同層次的解釋。我們沒有原罪的觀念,而是用下列方式來解釋這種情況:在伊甸樂園的中央有兩棵樹,一棵是知善惡樹,另一棵是生命樹。知善惡樹不是人們常說的蘋果樹,而更像是無花果樹,後來亞當及厄娃(夏娃)用它的樹葉為自己做衣服。1就是這棵樹,引得他們違背了神的命令;但也是這棵樹,供給了他們遮蔽身體的樹葉。2其實,樹只是單純的樹,它只是在提醒人什麼事不應該做,因為人不能掌控所有事,但是人挑戰了神。

關於這個罪,有無數可能的解釋,但這不是教義的問題。人因此失去了一些東西,但失去的是什麼,並不是很明確。人的一部分靈性死亡了,但死亡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我相信當神在造人的時候,就決定了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以確定的是,神所造的每一樣事物,都是為了世界的益處。

死亡不是個簡單的問題,相反地,這是生命中最奧秘的問題。我們會如何走過這塵世的旅途,端看我們如何回答死亡的問題。如果我們相信所有事情都一定會隨著死亡而終結——如經上說的,一切歸於塵土3——我們就不會奮力地去追尋超性的事物,反而只會關心眼前的事,過著享樂、自我、本位主義型態的生活。但是實際上,人與樹木很像,他必須完成一個循環——結出果實,然後讓新的循環從他親自孕育而出的種子裡延續下去。

我們從生命中所得到的明證,就是這個世界確實存在著超性的事物。聖經中只有隱約的暗示,沒有很清晰地說明人在死後會發生什麼事。但是聖經很強調超性——我們今日所做的,會影響到我們的子孫。在宗教文學中,處處可見關於詛咒從父母傳到兒女、從一個家族傳到另一個家族的故事。厄里(以利)這位收容並教養撒慕爾(撒母耳)的大司祭,就是一個例子。因為厄里的兩個兒子行為不端,而他沒有教訓他們,所以對他家族的詛咒便傳到了他的後代。耶肋米亞(耶利米)是最後一個仍受到這詛咒影響的子孫。這位先知沒有結婚、沒有子嗣、沒有建立家庭,正如他形容自己的,說他是個與普世對抗相爭的人,4他預言了耶路撒冷城的毀滅。這些都是令人非常痛苦與悲傷的事。

因為聖經對未來世界的描述相當隱晦,因此,我們猶太教有正式的解經經典——《塔木德》。對於死後的世界,這本法典有很確切的說明,其中提到了地獄,以及一個像天堂一般、名為伊甸的地方。當初書中為何會提到這些?我相信是因為有些智者這樣問自己:為何義人要受苦?神的公義在哪裡?為何在羅馬帝國哈德良皇帝時期,那些想要把《托拉》教導給以色列人的聖者都被用石頭砸死殉道?為何神讓這樣的事發生?這一切的答案是:在天上我們有另一個生命,在那裡,我們在地上所做的一切,都得到了回報。

這另一個生命,是從非常深刻的宗教經驗中所得來的直覺感知與信德。對於我們這些相信身為人類很值得自豪、也相信生命伴隨著未知的人而言,死亡並不意味著消失無蹤,而是要盡力為我們的子孫、學生以及所有周遭的人留下一筆遺產。但那不是物質的遺產,而是精神與價值觀。

教宗方濟各:容我繼續關於遺產的話題。認為我們必須要留下遺產,是極端嚴肅的人類學與宗教的觀念,說明了人類的尊嚴與高貴。這是告訴我們自己:我不要自私地隱藏,也不要僅限於今生,至少要把我所有的傳給我的兒女、傳給我的繼承人,即使沒有兒女,這遺產也仍然存在。這個觀念在聖經中多次出現,納波特(拿伯)的葡萄園5就是一個例子:有個兒子繼承了葡萄園,但他不準備將之出售,因為他想留著它,傳給後代子孫。

只顧今朝的人,不會去想遺產的問題,對他們而言,重要的只是眼前此刻,以及他還活著的時候。從另一方面來看,遺產的觀念是經過了長久的歷史歲月,在人性顛沛的旅途中逐漸發展出來的。人的一生領受了很多,也應該留下更好的。人在年輕時,不怎麼會想到人生旅途終了的事,但我一直記得我從奶奶那裡學到的兩首詩,一首是:「看啊,天主守護著你;看啊,祂正守護著你;但你終將會死亡,只是不知何時。」6她把這幾句話放在她小床頭櫃的玻璃墊下,每晚她要躺下時都會念一遍。七十年了,我仍然印象清晰。另外一首據她說,是在一個義大利的墓園裡看到的:「匆忙行走的人啊,請駐足想想你的步伐,想想你的腳步,想想你的最後一步。」她讓我深刻地感受到,一切都有終了的時刻,但離去時要完好地留下一切。

以基督徒的生命而言,死亡是一直伴隨著我們的。以我自己為例,我每天都認為自己即將死去,但這並沒有讓我憂傷,因為天主與生命的本身已使我準備妥當。我看過前人的逝去,現在輪到我了。何時?我不知道。在基督徒的傳統中,我們會在復活節的時候,用拉丁文誦讀一段生命與死亡徒手搏鬥的詩文。這是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會發生的,但這不只是指我們的生理狀態,更是指我們活著與死亡的方式。

福音書中提到的最後審判,與「愛」脫不了關係。耶穌說:「曾經幫助近人的,到我右邊來;沒有這樣做的,到我左邊來,因為凡你們對我這些最小兄弟中的一個所做的,就是對我做的。」7對基督徒而言,在我們身邊的近人,就是基督的化身。

思科卡拉比:我喜歡你說的,生命與死亡在我們的內在交戰。這讓我想起「生存本能」與「死亡本能」這兩個名詞,事實上,這不是弗洛伊德自己發現的,這兩個名詞在〈申命紀〉的幾個章節中8就出現過了:梅瑟(摩西)告訴以色列人民,神以天地向他們作證,生命與死亡、祝福與詛咒,都已經擺在他們的面前,他們應該要選擇生命。

內在的交戰是非常真實的事——有些人雖然還活著,內心卻已死亡。我想到知名劇作家弗洛倫西奧.桑切斯(Florencio Sanchez)9,他寫的劇本中有個角色說,沒有個性的人,只是行屍走肉。死亡是個很奧秘的概念,有的人是靈性自殺或是像癮君子那樣的慢性自殺,也有人在馬路上比賽飆車,完全不尊重他人及自己的性命。他們那樣,就是不斷地與死亡調笑。

我們必須自問,要如何面對死亡以及它每天帶給我們的傷痛?我用我的信仰來解決對於死亡的憂慮,我相信即使死亡降臨在我身上,我仍會存在於某種真實的靈性世界。我相信死後有另一個生命,但我只能勉強地描述;如果我們夸夸其談,好像我們完全了解死後世界的情形,那就太自大了。

教宗方濟各:一般來說,當我們使用「相信」這個名詞時,就與「主張」這名詞有相當程度的關聯。但是在這裡,我們所謂的「相信」具有另一種意義,帶有決心或堅持的意味。當我說「我相信有死後的生命存在」,事實上我是說「我對此非常確定」。以神學的語彙來說,相信是一種確定,永生就在那裡形成;在與天主相遇的經驗中,它始於對相遇的驚訝。梅瑟(摩西)八十歲時遇到天主,那時他已齒危髮禿,他在照顧他岳父的羊群時,突然間一叢荊棘燃燒起來,令人驚駭,然後他說:「我看見了天主。」

在聖經的其他章節,譬如〈民長紀〉(士師記),描述了人們害怕自己在見到天主之後,就會死亡。10看到天主不能被解釋為一種懲罰,而應該是進入了另一次元的經驗,知道我們是朝向那裡走去。這是我覺得聖經中關於死後生命最深奧的詮釋。我們無法永遠活在敬畏的狀態中,但那一刻的記憶永遠不會消退。我們相信死後的生命,是因為我們在此世就已經開始感受到,那不是一個溫和淡然的感覺,而是天主經由一些事物將祂自己顯示給我們的震撼感受。

思科卡拉比:很多人沒有你剛才提到的敬畏的意識。我稱那些人為「不可知論者」,不過,他們也是用務實的心態面對死亡。當然,他們總是說他們不要受煎熬、不要在極大的痛苦中死去,但是他們並不為此擔心,他們說:「該輪到我,就輪到我。」因此,我不相信死後的未來世界是神學家為了轉移人對死亡的焦慮而製造出來的概念。很多其他的事情也可以引起同樣的焦慮,譬如每個人都會對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懼。即使我們確知有個未來世界,我們仍會感到恐懼,因為我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世界。生命中的任何變動都是一種壓力。有些生命中的經驗無法簡單地解釋,卻傳達了非常微妙的訊息。

我記得在十多歲時研讀先知書的感受。我覺得自己好像也列身在他們中間,可以了解他們與神的交談。我有一種獨特的敏銳感覺,這是我們家族的傳統,是從那些我不曾認識、死於猶太人大屠殺事件的親人身上傳承下來的。這些人非常有靈性——甚至超過我的父母及祖父母。但為什麼我會有這種感覺呢?這怎會烙印在我的基因上?有某些東西進入了比我的知覺及潛意識更深層的地方。這顯示出有其他次元的世界——一個不同的生命。

教宗方濟各:如果「相信死後的生命」只是一種逃避焦慮的心理防衛機制,那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幫助,這種焦慮還是會來。死亡扯著我們離開這個現世,我們因此感到痛苦。我們都有眷戀,不願放手,也因此感到害怕。沒有任何對身後世界的想像可以讓我們免除這些痛苦。即使是最有信德的人,也會感到他們被剝奪了什麼,因此他們必須留下一些他們存在的事實——他們的故事。

這是一種無法傳遞的感覺。也許那些昏迷過的人會有類似的感受。在福音書中,耶穌在橄欖山祈禱前說,祂的心靈憂悶得要死。11書上描述祂害怕即將到來之事,根據福音記載,祂死前念了一段經文:「我的天主,我的天主,你為什麼捨棄了我?」12由此可見,這些感受沒有人可以例外。我相信天主的寬仁,相信祂會非常地慈悲。讓我們這樣說吧,沒有麻醉藥可以免除我們的憂悶,但我們會有能力來承受這一切。

思科卡拉比:知道我們的歲月有限會令人感到壓力,更糟的是,我們不知道這「有限」的限度是在哪裡。如果我們認為自己的生命只是一個偶發的自然現象,不但毫無意義,而且所有事情都無可避免地會因為死亡而終止,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如果是這樣,我們的生命就失去了意義,也更別提任何價值觀或公義了。

無論如何,那只是一個極端的看法。有兩種可能性還是存在的:對那些不想理睬關於神的問題的人,人的生命有本質上的意義——傳遞其慷慨與公義的訊息,並且世代相傳。對那些相信神的人而言,顯然我們相信祂點燃了我們的生命,死亡只是我們處境的改變。

教宗方濟各:不久之前,我讀到一個第二世紀的作者,他將耶穌復活的整個過程連接到今生的生命。他說的大意是:「不要忘了你要去的是哪裡,不要在這旅途中過得太舒適,因為這樣會使你著迷,而忘了目標。」我們必須對生命的旅途負起責任,在旅途中用我們所有的創造力,努力地改善這世界。但同時我們也絕不可以忘記,我們是在邁向一個預許的路途中。

走上旅途是我們所背負的責任,為了執行天主的命令:成長、繁衍、管理大地。最早的基督徒是以懷抱希望的死亡為中心,團結圍繞在這個理念的四周,並以船錨作為象徵。因此,「希望」就是那深深鎖在岸上的錨,他們緊抓著繩索前行,不會迷途。救贖在於望德,天主終究會完全地向我們顯示,但在等待的時刻中,我們要抓緊繩索,做我們相信我們該做的事。宗徒聖保祿(保羅)告訴我們:「在希望中,我們獲得救贖。」

思科卡拉比:雖然在拉丁文中,「希望」這個名詞也帶有「等待」的意思,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只能被動地朝向我們的目標,我們也可以採取主動。猶太民族懷抱著返回家園的渴望,度過了兩千年。有很長的一段時期,他們只能將這希望寄託在對神的祈禱中,但是當時機到來時,許多猶太人會毅然決然地離開歐洲,返回以色列定居。這就是希望與樂觀的差別,它本身並不是一個目標,而是一種看待生命的方式。

教宗方濟各:樂觀是比較屬於心理層次的問題,是對生命所抱持的態度。同樣的半杯水,有些人總是看到半杯空的,相反地,有些人是看到半杯滿的。「希望」在本質上帶著某種被動的意味,因為這是來自天主的恩賜,我們自己無法獲得望德,只有上主能給予我們。至於我們要如何使用、如何管理、如何呈現這個恩賜,那又是另一回事。

在我們的信仰中,望德是神學中的三個美德之一,與信德及愛德並列。我們常常只強調信德與愛德,而忽略了為我們勾勒出整個信仰旅程架構的望德。這樣的危險是,我們過於滿足於以愛德之名所行之事的過程,而忘卻了著眼於目標。另一種危險是「寂靜主義」(quietism),那是一種守株待兔的心態,只看著目標的信德,而沒有任何朝向目標的行動。在基督信仰的歷史中,寂靜主義曾有過非常興盛的時期,這違背了天主要我們工作並改善世界的命令。

思科卡拉比:信仰深厚的人,會以一種與他人不同的、更平靜沉穩的心態面對死亡。我想到我們會堂一個我認識的朋友,他是個充滿信德的猶太人,有天他的女兒打電話給我,問我可否去探望他,因為他已經非常虛弱,醫生說他的來日不多了。我說我一定會去。在去的路上,我心想我將會看到一個已倒在死亡階梯前面的人,沒想到那個人對周遭的事物仍然非常清楚,沒有人會覺得他已瀕臨死亡。

那時,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在與一位完全健康的人說話。但因為他的女兒已經告訴我他病危的事,在他身邊時我仍是小心翼翼,並以特別的方式向他說再見。我用希伯來語對他說:「保持平安。」他伸出手來握著我說:「好的,我親愛的拉比,我們很快會在未來的世界中再見。」這個人有非常深厚的信仰,完全處在平安之中。他以他的生命對此生說再見。兩天後,他過世了。

教宗方濟各:即使如此,還是不免會感到悲痛。這是割捨、分離的時刻。當人接近死亡時,他會感覺到。割捨是很不容易的,但我相信,當你預備好躍進時,天主就在那裡準備要牽你的手。我們必須在天主的手中捨棄自己,我們無法獨自生存。

思科卡拉比:有位年輕人被迫要面對死亡,他想到所有他以後無法去做的事,忍不住失聲痛哭,哭喊道:「我不能做我要做的那些事了!」他的許多夢想都將無法實現:「如果我活著,我會從事什麼職業?」、「我會是怎樣的父親?」當我們走過生命中的各種階段,我們會對死亡有不同的想法,雖然想到死亡總是讓人悲傷,但我們的想法將會有所改變。

猶太神秘主義講到靈魂,說靈魂會在我們死亡的地方停留一陣子,不會直接進入天堂。這說明了為什麼在死亡時我們會感到痛苦,以及我們為什麼難以將自己從生命中分離。有些人似乎在死前找到了一些平安的時刻——他們將自己交託出去,所以他們的焦慮減少了。不是這個故事結束了,而是他們將自己交給了「那一位」。

NOTE

    1. 創世紀3章7節。
    2. 根據Berajot 40, a.
    3. 創世紀3章19節。
    4. 耶肋米亞先知書(耶利米書)15章10節。
    5. 列王紀上21章。
    6. 這首詩的西班牙原文是:Mira que te mira Dios, mira que te esta mirando, mira que te has de morir y no sabes cuando。
    7. 瑪竇福音(馬太福音)25章31-46節。
    8. 申命紀30章19-20節。
    9. 在弗洛倫西奧.桑切斯的小說《再見伊甸園》(Los Muertos)中,利桑德羅(Lisandro)說了這些話。
    10. 民長紀(士師記)13章22節。
    11. 瑪竇福音(馬太福音)26章38節。
    12. 聖詠(詩篇)22章2節。


※ 本文摘自 《與教宗對話》,原篇名為〈10 死亡只是一種處境的改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