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無法避免，該學的是如何「好好爭吵」

文／茱莉．高特曼、約翰．高特曼；譯／趙盛慈

美國西雅圖有一對天造地設的年輕律師夫婦，太太專攻土地使用法，先生專攻媒體權利。夫妻倆都居住在美國中西部。生活忙碌的他們事業心都很強，也都很喜歡在空閒時間體驗新事物。剛開始在一起的時候，每逢週末他們總會前往各地旅遊。他們喜歡隨心所欲開車到溫哥華逛露天市集、到壽司店吃消夜、到山上露營、趕在開場前買票看戲，說走就走。夫妻倆工作時間都很長，但非工作時間他們都享受即興生活的樂趣。

夫妻間只有一個小問題：太太想養小狗，先生不想。

一年後，家裡真的多了一隻狗。只不過，小狗長成一隻活潑好動的大狗，兩人的婚姻關係告終，多了張簽好字的離婚證書，也不住在這間婚前購入的房子。一年前的新婚夜，他們還笑著踏進家，忙著拍落賓客撒在他們頭髮和衣服上的閃亮彩紙。他們把家具、書籍和鍋碗瓢盆分成兩份，至於狗狗，當然歸她。

一隻小狗怎麼會毀了一段婚姻？

事件起因其實很簡單：意見不合。先生認為養狗責任很大，須投入大量心力。小狗不能長時間單獨留置家中，家裡不能一整天沒人，而且養狗開銷不小，如果有多餘的錢，拿去做其他事情，不好嗎？不是講好要到處旅遊？

可是，先生經常到外地出差，在家工作的太太得長時間孤單一人留在家中，而且有一次，先生在外地過夜，太太被意外事件嚇到過。他們也根本沒有如約四處旅行，養隻小狗來作伴，不是很好嗎？她想像週末帶小狗去健行，小狗會把頭探出車窗外，一對夫妻和一隻小狗，三口之家，畫面真美。

爭吵始終在同樣的問題打轉，毫無進展。在她看來，養狗要花的時間、金錢和精力真的沒那麼多，只要實際嘗試就能化解憂慮，讓先生明白，養狗沒那麼麻煩！她私自決定要送給先生一隻小狗。真的有一隻毛茸茸的可愛小狗，蜷成一團躺在腿上，誰能拒絕得了？先生不可能不讓步。

但他沒有退讓。

兩人反而吵得更凶。先生氣太太想養狗就養狗，不重視他的意見；太太氣先生知道她那麼想養狗，還不肯讓步。先生每次在家裡看見這隻狗，就想到太太不考慮他的感受和觀點，太太認為先生不接受是在否定她和她的需求，任何關於這隻狗的小事都能點燃戰火，包括：誰去遛狗、誰付獸醫費、誰該把買狗食寫進待辦清單……連與狗無關的事，也吵得比以前更頻繁。

太太開始不滿先生不做家事。她心想，想養狗的是她，顧狗理所當然，可是其他家事也是她在打理，先生似乎不把家事放在心上，要是生小孩，他是不是也會把小孩丟給她照顧？至於先生這邊，他覺得太太講話口氣很差。太太不會說自己需要幫忙，而是會說：「今晚八成又是我來洗碗。」這時一陣惱怒的先生就會回：「不然呢！」雖然他總會良心不安，在爭吵後多做一些家事，例如拿衣服去洗或洗廁所，太太卻都沒察覺。

兩人不像過去那樣互相陪伴。某個週五下午，先生提醒太太，週末他要跟高中好友去露營，悲傷與憤怒擊潰了她。

「哦？你要自己出門玩。」她泫然欲泣：「丟下我，跟這條你不要的小狗。」

先生沒料到會被質疑，勃然大怒，大聲說：「你是怎樣？我幾個月前就規劃這趟旅行了！跟這條笨狗有什麼關係？！」

這次吵架其實有其他導火線，如同地底深處的燃油助長火勢。抽絲剝繭後你會發現，他們都有其他真正在乎的事。

先生渴望：自由、探索未知。

太太渴望：組織家庭。

他們不僅沒有說出真正的想法，也沒有面對自己的真實感受。

兩人逐漸退守到各自的戰壕，把指責和批評當手榴彈往對方砸。有一次，太太重感冒，無法出門遛狗，先生只好帶狗出門。他很討厭要為了遛狗放下手邊要事，又不是他想養狗！又有一次，小狗似乎在抗議，跑到先生辦公的書桌下，在那裡拉屎。

先生說，他才不清。

太太也說，她也不清。

這一小坨狗屎，畫出誰也不願跨過的線，一旦跨過，便是認輸。

兩人離了婚，要賣房子，請人來打掃。清潔人員每間房間逐一打掃，清除這對夫妻共同生活的痕跡，包括：兩人的指印、煮食沾染的調味料、灰塵，和他們留下的文件。整間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買家前來參觀，可以想像入住後多麼美好。清潔人員繼續打掃，來到那張書桌……

你知道，狗屎長時間放著沒清掉，會變成什麼嗎？

它變成了一坨白色的硬塊。

沒錯，這個故事最令人發噱的是……狗大便變標本了。抱歉，講了個這樣的故事，但它真的太常發生了！每一對伴侶都有無法化解的分歧，這些小事就像雪球，會滾成阻擋去路的大雪團。不過就是一件小事！每個人聽見這個故事都會想：為了一隻小狗，斷送美好的婚姻，太可悲了吧？

其實這對夫妻不是在吵小狗的事，更不是為狗大便爭吵。小狗體現夫妻各自的重要人生觀。當他們為了遛狗、獸醫費、買狗食而爭吵，他們並不是真的在吵這些事，而是在爭論價值觀、期待，以及對婚姻和人生的想望。他們其實應該要好好討論彼此的人生觀，若能相互理解，反而能挽救婚姻。可惜他們都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吵什麼，也不曉得如何針對這些觀念深入溝通。他們的爭執毫無建設性可言，乃至於原本穩固的感情，吵得支離破碎。

那是好久以前的案例，約翰當時尚未展開伴侶研究，後來約翰更了解伴侶關係的學問，才明白他們之間的深層衝突，而那對夫妻最後不幸離異了。我們在瞭解更多以後，幫助了上千對像這樣陷入僵局、貌合神離的夫妻。

我們在寫書過程經常想起許久以前的這對夫妻。真希望當時我們已有這五十年的研究知識。若時光能夠倒流，我們想把書獻給他們。

該修正的是「如何爭吵」

人很難在跟另一半長久相處的過程，始終從容應對生活大小事，我們可以根據數十年協助伴侶的經驗告訴你：這正是伴侶經常前來求助的原因。可是近幾年實在有太多伴侶受此問題所苦。

這些年有許多伴侶關係緊繃，承受莫大壓力。在漫長的新冠肺炎疫情期間，許多人不是困在家中，就是無法過平常習慣的生活，失去往日的娛樂或社交活動。當房間變成辦公室，工作和家庭的界線也隨之消失。我們長年研究伴侶如何將工作壓力帶回家，現在這個距離縮得更短。工作和家庭問題重疊，伴侶要設法克服的問題涵蓋經濟、小孩、工作時間安排，甚至有許多人為防疫措施吵架，例如：要不要冒風險把家人、朋友納入密集人際交流圈？當夫妻一方渴望群體生活與社交，而另一方擔心會接觸到病毒時，就極可能產生對立和爆發衝突。

曾經是避風港的家，變成嚴酷的試煉場，一點小事都會放大，絲毫分歧都會擴大成痛苦裂痕。

疫情期間的伴侶關係資料尚未齊全，但由初步觀察可知，新冠肺炎促使伴侶走向兩種極端：⑴疫情前關係良好的伴侶不太會產生問題；⑵原本就有問題的伴侶則狀況不妙（這類伴侶想必不少）。原本可以輕易修復的人際裂痕變得難以收拾。

我們甚至很難釐清伴侶衝突的嚴重程度。這一方面的研究多半從婚姻滿意度著手，調查結果難免會有偏誤。問題嚴重的伴侶多半不願談論婚姻狀況，會把訪談電話掛掉，導致研究人員收集不到他們的資料。

對許多人來說，疫情這幾年充滿變動與疑問，必須重新評估目標排序，以及時間和資源的分配。伴侶們可能會開始質疑：我們還抱持相同目標嗎？摩擦是否代表不適合？我們真的能夠好好相處嗎？

其實不論疫情是否爆發，伴侶相處本來就會有這些「高壓」時刻。在這種時候，總有某一些原因導致伴侶相處不易，一點小事就吵得不可開交，說出令人後悔不已的話。

不管你們目前關係是好是壞、是深是淺，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你不會希望伴侶關係中有「書桌底下的狗大便」。

「以和為貴」不是解決之道

讓我們先釐清一件事：本書並不是要教你「怎樣才不會吵架」。如果能夠一輩子不吵架，感覺不賴，真幸福！但親密相處總有摩擦，不吵架並非良方。

以我們協助過的某一對自稱從不吵架的夫妻為例。這對夫妻總是避免談論敏感話題。他們不想破壞感情或捲入棘手爭執。他們認為，何必討論永遠沒有答案的事？倒不如避開無解紛爭，這樣一來就不必承受壓力和打亂生活。

聽起來頗有道理，但當他們前來求助，我們看見，儘管他們一起坐在沙發上，兩顆心卻離得好遠。是的，這對夫妻相敬如賓，他們不大聲說話、不甩門、不在沮喪情緒下發怒，書桌底下沒有石化的狗大便。儘管如此，他們也跟其他夫妻一樣會感情變淡。

他們過來的那天，我們請他們盤點對彼此的了解，我們經常邀請伴侶進行這項活動。問題包括：另一半最要好的朋友是誰？另一半目前面臨哪些壓力？另一半的夢想是什麼？

我們很快就從他們的答題過程知道，他們答不出來。他們的緊繃關係和怨懟，在引導式對話中顯露出來。先生坦承，有一件事困擾他好幾個月，但他沒有告訴太太。就是：太太週五晚上下班以後，經常會直接跟工作上的朋友出去喝兩杯，讓他很不是滋味，因為他們好久沒出門約會了……他甚至不記得上一次約會是什麼時候。

她聽了很驚訝：「可是我問你會不會介意，你說不會啊！你怎麼不告訴我呢？」

先生回答：「因為我不想吵架。」

人與人相處難免會有衝突，人際關係不可能沒有衝突。我們經常把衝突不多和幸福畫等號，事實並非如此。沒衝突不等於感情好，甚至可能徹底相反。

根據《離婚調解研究計畫》（Divorce Mediation Research Project）的調查，絕大多數（高達八成）的離婚伴侶指出，疏遠和不再親密是導致離異的主因。我們的研究顯示，任何一種「衝突風格」的伴侶都有辦法永浴愛河。伴侶關係良好與否，並不取決於兩人是否不起衝突。即使神仙眷侶也會吵架，重點在怎麼吵架。

衝突是一種人際交流。我們透過衝突認識自己、了解自己想要什麼，並且從中認識另一半是怎樣的人、了解他們的轉變，以及另一半想要什麼。我們透過衝突縮小分歧，異中求同。問題在於從來沒有人教我們如何好好吵架。我們沒在高中第一次談戀愛就修好「吵架入門課」，而是盲目前行。童年經歷、成長過程、社會文化、戀愛經驗會影響我們如何看待和應對衝突，塑造出連我們自己都沒注意到的吵架模式。不論談過多少次戀愛，不論交往多少年，很多人始終懵懵懂懂，在求取成長的過程犯了好多錯誤。

　
我們等到積怨已深，才講出問題。
我們劈頭就用尖銳的言語指責對方。
我們不懂如何緩和情緒，情緒不斷累積，直到崩潰。
我們築起防備心。
我們不懂得要停下來，釐清雙方究竟在吵什麼。
我們沒發現或不接受伴侶對補救和折衷的努力。
我們覺得自己放棄太多，無法做更多妥協。
我們為了趕快結束爭吵，而立刻道歉。
　
我們還會犯的一種嚴重錯誤是：忽視從前吵過的事，也就是「令人遺憾的事件」。我們不談論過往爭執，未能從中療癒、學習，任由事件過去。

結果，我們傷了彼此。衝突形成的創傷會導致伴侶疏遠，或害怕受傷而避免衝突，加深隔閡。

我們在用錯誤方式應對衝突，必須想辦法趕緊改善。

※ 本文摘自 《每場爭吵，都讓我們更相愛》，原篇名為〈作者序　我們到底在吵什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