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清張篇之三：《砂之器》（上）

半世紀的追尋，永恆奏起的《宿命》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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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他都在外奔波打聽消息，鞋後跟磨掉大半，以致鞋子都放不穩了。」
──摘自《砂之器》

2025：東京地下鐵日比谷線─JR京濱東北線蒲田車站、蒲田調車場

2025年2月底某日，東京在擺脫一段漫長的嚴寒天候之後，迎來驕陽烈日，氣象預報將持續暖和到我與隊友WJ停留在此的一週，才會再轉為陰冷。

這次東京文學之旅的主題是「松本清張」，距離我首次於1980年觀賞《砂之器》電影、閱讀《砂之器》原作，已四十五年。同時，距離我在獨步文化重新出版《砂之器》，並於2007年追隨本書辦案刑警今西榮太郎的腳步，踏上主人公之一和賀英良幼年與父親流浪、分離的故事場景島根縣，也已十八年。

旅程的第一天，當我步下《砂之器》書中一開場的震撼場景蒲田車站時，不禁慨嘆，終於能一償宿願，來到即使東京差旅數十次也無緣親訪的故事起點國鐵蒲田調車場──一樁冷酷凶案的現場。

六十五年後，蒲田調車場還在。1960年五月的某日凌晨，一位做事仔細的調車場檢車員在頭班電車發車前，發現兩輛列車之間的暗處躺著一具屍體。警方趕來相驗，屍體臉部嚴重毀損、慘不忍睹，兇手試圖再藉由高速行駛的列車輾壓頭部，使受害者更加難以辨明身份。出場的警視廳搜查一課警部補今西榮太郎，當時四十五歲，他和命案轄區蒲田署的年輕刑警吉村昭搭檔，為這起命案在行經蒲田的池上線沿線挨家挨戶查訪，但奔波十餘天仍一無所獲。

命案發生前的深夜，曾結伴出現在蒲田車站附近一家酒吧、疑似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兩名男子，只留給幾名目擊者模糊難辨的「東北腔」線索。為了這根細細的稻草，今西申請到少少的差旅費，利用日本各地越來越方便迅捷的鐵道，大老遠去到山形縣秋田、岡山縣、島根縣出雲地方，不料這段期間又連續發生幾起命案，今西最後還自掏腰包，追查到北陸地方、大阪、京都後回到東京，終
於讓案情大白。

今西就像上窮碧落下黃泉般地，穿破了好幾雙皮鞋，以一股非攻下這座山頭（命案）的「執念」（執著），鍥而不捨地千里追兇，而這股不可擋的「有所為凡人」的精神和氣魄，正是清張能突破本格推理小說華麗奇巧、鬥智解謎框架，席捲一般社會大眾、讀者視聽，掀起社會派推理小說風潮的關鍵點。

不是神探而是苦幹實幹的普通警察，清張筆下的今西在有感時喜歡寫俳句、愛吃味噌湯泡飯（改不掉農村長大的習慣）、睡前小酌兩杯，逛夜市買盆栽，住在院子很小、日照不足，電車通過地板會震動的狹窄房子裡⋯⋯，這位僅只在一本推理小說中登場的刑警，卻成為日本推理史上最著名的刑警之一。
一路上，我想著清張貼近時代、革命性的創作主張和手法，在與WJ下了蒲田站後，竟興奮到走錯方向，趕緊回頭找到臨近新吞川的鐵路沿線圍籬，沿著圍籬邊小路前進，不久就看見停了大約十列電車的調車場。

我心情激動，久久站在圍籬前凝望一排排高架電線支柱連綿而去，靜止的一列列電車悄默無聲，偶爾劃破寂靜的鳥啼更添空邈之感。我的思緒回到今西榮太郎的鐵路追兇之旅，回到2007年我曾輾轉在同一張鐵路地圖上。

2

「清張之所以會以位於中國山脈的亀嵩為小說場景，與他小時候父親豐太郎曾告訴他，豐太郎十七、八歲便自故鄉鳥取縣生山的矢戶村（與島根縣奧出雲仁多郡鄰接）出走，一路從被稱為「出雲街道」的根雨、作州津山，徒步流浪到大阪的經驗有關。」
──摘自獨步文化部落格《總編輯亂記》（陳蕙慧，2007）
追及：豐太郎的西伯耆方言的腔調，亦與出雲方言的腔調有許多共同的特徵。

2007：金澤─岡山─宍道─亀嵩（島根縣仁多郡仁多町，現為奧出雲町）

前面說到視聽，值得一提的是，清張成為家喻戶曉的「國民作家」，跟他的作品大量影視化有關。例如，台灣讀者最熟悉的清張推理長篇三部代表作之一，1957年開始連載，隔年推出單行本，立即成為大暢銷書的《點與線》，便在同一年由東映改編為電影上映。

而影視化作品中至今仍被視為不朽經典，由野村芳太郎執導、橋本忍編劇的電影《砂之器》（1974），儘管在設定上和原作有明顯的不同，卻教千萬人（包括我）為之心魂震動。這部電影的設定也很大地影響了2004年由中居正廣、渡邊謙、松雪泰子主演的熱門電視劇集，並根據時代變遷做了更多的更動。

影劇與原著最大的差異，在於將從事音樂工作的和賀英良的職業，從隸屬於「新思潮派」成員的前衛音樂作曲家，改為天才鋼琴家和古典音樂作曲家，致使某幾樁死亡事件的犯案、破案方式和尾聲氛圍，有極大的分野。電影中的高潮，是和賀演奏著《宿命》鋼琴協奏曲，樂聲中往昔父子行乞流浪，和賀逃離出雲、嶄露頭角卻偶遇恩人三木的回憶洶湧翻騰，最終迎來無可掙脫的悲劇命運，令觀影者也亟欲捶胸頓足，怨嘆老天捉弄人。

當然，這嚴重影響了清張原著中探究的多面向的社會議題，好比地方對都會、傳統對前衛、底層對菁英、部落民對一般民眾、惡疾對常人、工藝對文明、科技、女性對男性，這些受歧視者和懷抱優越感者的不平等對待及際遇等等，清張式的、具有「濃厚社會意識」的寫作旨趣，無論如何，影視在細膩度、深度上總有無法傳達之處。

可是，這並沒有阻擋看了影視《砂之器》之後再閱讀文本而更加熱愛清張作品，更加渴望前往影視或小說舞台場景一訪的強烈念頭。

2007年1月某日，我和同事王小獅兩人從《零的焦點》中的舞台場景能登半島金剛斷崖、兼六園離開，傍晚直奔岡山，短暫一宿後，隔天早晨搭乘7點49分的西日本鐵道特急八雲一號到宍道，10點31分抵達後換11點17分的木次線在12點35分到達目的地亀嵩，這趟路整整需要4小時又46分鐘。

猶記當時我們最煩惱的兩個大行李該如何安置。總不能拖著兩具笨傢伙在山中村落亀嵩奔走，又擔心耽誤太多時間萬一卡在荒僻山裡又該怎麼辦？最終在硬著頭皮拜託宍道站站長下，得到暫時寄放的允諾。

搭上只有兩節車廂、兩排對座長座椅的JR木次線電車，我們一會兒張望蜿蜒山區的窗外景色，一會兒看上上下下偏年長、勞動者的乘客。今西坐的也是同樣的班車、瀏覽的也是同樣的風景嗎？恍惚中到了龜嵩站時，只有一位中年男子和我們兩人下車。忽然就聽到先往前衝的男人高聲哀嘆著往回走。(路線圖來源：JR西日本)

原來遠從山口縣下關來的這位松張迷，抱著先到有名的龜嵩站站內蕎麥麵店一飽口福的念想，竟晴天霹靂瞧見店門緊閉，門上告示「本日公休」！我和小獅一聽也大驚失色。昨天至今日清晨接連趕路，什麼吃食也沒帶，正是盼著到了站就能填飽肚子呢。

旅行的意義在此。永遠無法預期的變數來了！今天的行程才正要開始哩，今西、今西，此時你會繼續上路，在路上沉吟一首俳句吧？你會看到什麼風景，發現什麼更多的有關兇手和受害者的秘密呢？下回說給你聽。

Check-in日本文學現場車站資訊：

蒲田車站

蒲田，位於東京南邊大田區。蒲田調車場於1923年做為品川電車庫的分庫設立，隔年獨立，2014年起整合為大田運輸區。屬於JR東日本管理轄下之一。

龜嵩車站

位於島根縣仁多郡仁多町，現為奧出雲町。為西日本旅客鐵道（JR西日本）山陰本線上支線木次線的車站之一。木次線起點為宍道，終點站為備後落合。

松本清張小說砂之器故事背景舞台，故車站附近有松本清張親筆題寫的「小說砂之器舞台之地」紀念碑。龜嵩站為故事中重要線索場景，但1974年版電影取景地卻不在此地，而為附近的出雲代八站。雖是如此，電影播出後仍吸引到許多清張書迷前來龜嵩。

前往方式：

1. 岡山站出發：
   1. 特急八雲號（やくも ）列車至宍道，轉乘木次線至龜嵩站。搭乘時間約4小時25分。
   2. JR伯備線至新見站轉乘JR藝備線備後落合車站，轉乘木次線至龜嵩站。搭乘時間約4小時50分。
2. 廣島站出發：
   1. 廣島站搭乘JR藝備線備後落合車站，轉乘木次線至龜嵩站。搭乘時間約4小時30分。（路線圖來源：JR西日本）
   2. 新幹線前往岡山，按上述岡山站出發方式前往。搭乘時間約6～6.5小時

註：以上車程需時皆以快車、轉乘次數最少計算提供參考。實際乘車時間以個人路程規劃、搭乘車輛等級、換車次數為準。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松本清張：

1. 松本清張篇之二：《零的焦點》（下）
2. 松本清張篇之二：《零的焦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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