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本清張篇之二:《零的焦點》(中)
金澤車站、兼六園、和倉溫泉、能登島大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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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澤車站)廣場上的雪被鏟開推到旁邊。從沉重的雲朵裂縫裡,陽光流瀉而出。⋯⋯早晨的金澤城鎮在眼前展開。」──摘自《零的焦點》
金澤車站
2024年8月,我在金澤。出發前,多次和我結伴在日本各地check-in文學現場的隊友Y,囑咐獨自上路的我,這趟探路之行務必先把相關景點踩好踩滿,好讓三人小隊12月正式上路後更輕鬆些。
我的擔憂成真。2024年1月1日石川縣能登半島發生7.6級地震,其中輪島市和羽咋市志賀町都觀測到最大震度7級,一千五百多人傷亡,一萬六千多棟建築毀損,截至同年12月底,石川、新潟等六個縣共有十四萬九千多棟建築受損。雖然受災地區逐步重建中,不過能登半島的交通運行狀況和觀光設施都存在停駛、閉館的變數。
果然,旅店櫃檯及金澤站賣店店員都勸阻我的能登金剛斷崖之行。那位年紀稍長的女性店員,指著金澤車站內靠近東口的百番街一大塊區域,許多旅客正在逛能登半島農特產特展,為支援日益艱難的觀光產業盡點微薄心力。
我在金澤將待上五天,還有時間考慮是否按原定計劃重遊心心念念的《零的焦點》主要場景能登金剛斷崖,便決定先往書中女主人公禎子一度前往散心的兼六園走。
從金澤車站東口出來,通過著名的地下通玻璃天幕,便看到巨大的地標鼓門,只見四周停下來拍照的旅客比想像中少得多。豔陽高照,谷歌地圖顯示,從筆直的金澤車站通一路往前走到近江町市場,再右轉直行就會看到金澤城公園的黑門(西丁口門),穿過園內便會抵達兼六園,全程步行大概需要半個多小時。
步行最迷人的地方就是能走走看看,有時受到某些店家吸引,也會臨時起意停下來喝點東西歇歇腳。何況,我早已相準位於半路上橫安江町「金澤表參道」入口處,一家1789年(法國大革命那年)創業的古書店近八書房,打算好好尋寶一番。
那是一條短短三百三十公尺的街道,兩旁大約二十多間商家,門面、內部和商品都很可觀,若不是還有行程,應該會逛個痛快吧。我在近八書房和老闆娘聊了好一會兒,照例怕負重,只買了兩本書。匆匆略過盛名遠播的近江町市場,走進金澤城公園,揮汗如雨地往兼六園桂坂口行去。

2
「金澤城的白牆冷冷地發光。登上坡道後,有個兼六園的石頭標誌。」──摘自《零的焦點》
兼六園
才新婚十多天,禎子的丈夫鵜原憲一便在北陸金澤失蹤了。丈夫同事本多為趕往金澤的禎子所安排的旅館能遠眺金澤城一角,金澤城對面就是日本三大名園之一兼六園。不過,即使禎子在小學課本上多次看過兼六園的照片,內心也憧憬裏日本北陸的獨特自然風土,卻絲毫興不起去兼六園一逛的心情。
直到一樁意外的命案發生,給予諸多禎子協助的本多在多方奔走下,似乎查出了某些線索。本多打算藉著回總公司出差的三天裡,抽空突擊訪查某個深夜潛逃到東京的嫌疑人,他決定當晚就搭「北陸」快車回東京去。
隔天一整天禎子都待在旅館裡,孤單的她不時凝望窗外,通往金澤城的坡道上走過很多穿著大衣的年輕人,這才想到自己來到金澤後完全沒有去過任何名勝古蹟。她決定外出,經過士族町(金澤城周邊的武家屋敷)後就是上坡路,登上坡道有個兼六園的石頭標誌。
書中並沒有寫出這是兼六園七個入口的哪一個。從方向及動線看,可能是桂坂口或真弓坂口。因為禎子走進樹木林立的公園裡,不見遊客,當她在池邊漫步時腦子裡仍不停轉著那個嫌疑人的事。而桂坂口走進來不遠處是面積較大的霞之池,離真弓坂口較近的則是較小的瓢池。禎子邊想著丈夫、死者和嫌疑人究竟在哪裡產生關聯,邊走到更高處的地方。遠處白雪皚皚的白山山巒延綿而去。

禎子這次的兼六園散心,絲毫談不上賞景的遊興,大概也對兼六園的最大特色「雪掛」(或稱「雪吊」)視而不見吧。2007年我與小獅首次來訪,差不多正是禎子來到金澤的嚴冬時節,步入園內最驚奇的是正在進行「雪掛」作業的工匠比遊客多。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賞心悅目的景色,唯有默默地領受那份空寂之美。
園內散落各處的石頭、木製長椅、石板步道,都鋪上或厚或薄的白雪。設置完成雪掛的樹,從靠近樹的支柱最上端,將繩索向各樹枝呈放射狀張開,固定在地面上。一棵棵被保護以免雪壓折斷的樹,此時像一把把高大、微微撐開的繩索傘,在靜悄悄,寂寥蕭瑟卻感到大寧靜的空間裡,諦聽偶然傳來的雪水融化滴落,敲擊樹葉或池塘的清脆聲響,內在的某一處也似乎揚起一聲神秘的磬樂音。

眼前炎夏的兼六園則是迥然不同的景致。滿眼的綠,能驅走嘈雜的人聲,不絕於耳的蟬鳴,一波波送來無比清涼意。我沒料到自己會這麼喜愛晴空萬里、白雲朵朵、飽滿的青松,映在清澈池面上的倒影。尤其寒風中看起來可憐哆嗦的松樹,此時精神抖擻地向天空伸展身子,盡顯各種雄健有遒勁的姿態。我不禁想,若是禎子的故事發生在夏日,料是另一位旅情推理大家西村京太郎的手法吧。(西村先生有多部以金澤為背景的推理小說,如十津川警部系列之《金澤加賀殺意之旅》)。

3
「我遠赴後來做為《零的焦點》背景的能登半島,是在實際寫作這部小說的五、六年前。」──摘錄自松本清張在「新潮文化演講會」發表的講題「我的發想法」內容(1981)
七十一歲的清張在這場演講中特別強調,他1953或54年去到能登半島的時候,由金澤到更北的輪島,西海岸的鐵路尚未貫通,只能通到一個叫高濱的小漁村。儘管寫作時已過了五、六年,這段鐵路也已通到比高濱更遠的地方了,但他還是讓女主人公在高濱下了火車。最後的結局真兇獨自不停往北而去,也依然是發生在能登高濱。
清張表示,這樣的佈局,是為了他更重視的「餘韻」,而餘韻有賴讀者閱讀過程中內心逐漸高漲的想像力。若是缺乏能吟味留白的想像力,便不是他渴望的讀者。我想,之於我及無數《零的焦點》愛讀者,定能充分領略清張對創作的自我要求,和對知音的看重吧。
停留金澤的暑熱數日期間,我已十分明白,在巴士接駁不易、路上設施開放資訊不明的情況下,勉強前往能登金剛斷崖是不可行的。但是,我蠢蠢欲動的心,終究按捺不住,在某天登上相對保險的JR西日本能登鐵道七尾線,從金澤經過《零的焦點》幾處場景:津幡、羽咋、七尾,以及終點和倉溫泉。
在和倉溫泉站下車後,僅有半個鐘頭可以停留,我得打破慣例立刻行動,否則必須再等兩個半小時才有另一班返回金澤的列車。我出了車站,所幸立刻看到僅有的一部計程車,立刻招手,表明希望二十多分鐘內往返和倉溫泉站。

司機先生有點驚訝,我也存著一絲盼頭,詢問能否載我去旅館區看看,那是禎子追查真兇的地方。司機先生告知,和倉溫泉整個區域受災嚴重,為數眾多的建築物倒塌,有的重建機會渺茫,不僅旅店,餐廳、其他商店也都尚未恢復營業,「並沒有什麼可看看走走的地方」,他說。
我雖失望,但立刻表示想去橫跨七尾市石崎町和能登島的能登島大橋逛一圈,司機先生提醒如果要過橋則二十分鐘內趕不回來,於是我就在好心司機先生的時間掌握下,下車待了三分鐘,從七尾市這頭眺望壯觀的七尾灣內海海上大橋絕景。

涼爽的海風迎面吹拂。我想著,把文學現場的點踩好踩滿的任務看來是只能完成一半了,那麼,年底的冬日文學之旅,會來個大轉彎嗎?下回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