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剩三十天可活──愛,究竟是什麼模樣?
文/比利.華特斯;譯/許可欣
日子突然進到二十多歲、快到三十歲時,肩上如山的家庭責任也無法減緩我不負責任的生活方式,我對骰子、撲克牌和證明自己無所畏懼的執念,遠遠勝過對第二任妻子和孩子們的關注。
我無法計算自己錯過幾次史考特的球賽,或是打電話約了卡蘿:「我們晚上出去吃晚餐,讓孩子們準備好。」卻又失約。
我一次次打破承諾。
我很愛我的家人,並將奶奶灌輸給我的價值觀──尊重他人和強烈的職業道德,傳承給兒子,但我表現愛的方式僅僅是在經濟上提供支持,除此之外並不多。
每周工作七十到八十小時之外,賭博耗盡了我剩餘的所有精力。在那個時候,我不適合婚姻和家庭,所以人生採取了行動,用一紙通知書給了我一巴掌。
這個通知是透過長子史考特傳來的,他是你能遇到最善良、最有愛心的孩子,也是個討人喜歡的人,願意做任何事情來讓他的父母快樂。
史考特未能通過一年級,我將這個挫折歸咎於他有輕微的口吃。我並沒有認真重視這個問題,只是告訴他:「你得更努力、更專心。」
直到一九七四年秋末,我們家難得外出遊玩,我才注意到史考特面臨的困境遠比缺乏專注力更加嚴重。我帶著卡蘿和孩子們(德林當時四歲)去看現已不存在的美國籃球聯盟的肯塔基上校隊比賽。
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在弗里施大男孩餐廳停下來吃南瓜派。在等待甜點時,我問了史考特成績單的事。
「怕怕,我會做得很好的,」他回答。
「不要叫我怕怕,史考特,叫我爸爸。」
史考特沒回答,他拿起一支筆,努力想在餐巾上寫自己的名字,因為他是用左手拿筆的。
「把筆換到右手,」我說,「你是右撇子。」
史考特試了試,但他的右手握不住筆。
卡蘿和我以為史考特在後院蹦床上玩的時候,可能弄傷了手,隔天卡蘿帶史考特去兒科醫生那裡做檢查,她從診所打電話給我。
「醫生希望我帶史考特去看神經科醫生。」她說,「我現在正在去那裡的路上。」
那天晚上,我們面臨著任何父母都不想聽到的消息。
你的兒子患有晚期腦瘤。
腫瘤巨大,位於史考特左眼後方,與第三腦室相距僅僅數公分,第三腦室是大腦的中央部分,負責促進其他腦室之間的交流。神經科醫生告訴我們,如果腫瘤變大,即使只增長了一張紙的厚度,腦室就會缺乏血液供應,史考特將會死亡。
他判定我們七歲的兒子只剩三十天可活。
我心愛卻從未優先考慮過的兒子,我把他和其他家人都視為理所當然。
老天,我滿懷罪惡感。我沒有履行作為史考特父親的職責,我錯過的那些用餐時光,無數的深夜裡我缺席於餐桌前,也缺席在他們的生活中。
此時我能做什麼?答案是什麼都沒有。所有人都無能為力。
醫生告訴我們,他們可以對腫瘤進行切片檢查,以更好地確定治療方案,但即使是這個簡單的手術,也可能結束史考特的生命。在權衡利弊後,卡蘿和我決定進行手術。
其實,我們基本上是在等待史考特的死亡。有時候,夫妻面對危機時會團結,但我們不是。卡蘿陷入震驚狀態,她不斷哭泣,全心投入照顧我們的兒子之中,始終不願讓他離開,放任他隨心所欲。當然,她的反應完全可以理解。
我以為自己已經歷過幾乎所有事,但這是我從未想像過的。我們的孩子面臨死亡,我們的婚姻正在破裂。我不僅沒有成為力量和安慰的來源,而是充滿了罪惡感,用威士忌和啤酒麻醉自己,連續六個月。我在酗酒時,醫生們創造了醫學奇蹟,他們精心計算劑量,進行放射治療並口服藥物,幫助我們的兒子戰勝了這場艱鉅的挑戰。儘管他的大腦受損,他還是活下來了。
然而,我和卡蘿的婚姻沒有活下來。她希望擁有一位寵愛她的丈夫和一個更穩定的生活,但在我生命中的那個時刻,我不是那樣的人。
在一個喝酒賭博的夜晚之後,結局不出預料地來臨了。我大約在午夜時分回到家,身上滿是菸味和酒氣,我們再次開始爭吵,聲音大到吵醒樓上臥室裡的孩子們,我扔了一些不該扔的東西,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用拳頭將廚房門砸出一個洞,然後走了出去。沒有回來。
與此同時,我生活中的其他方面也逐漸支離破碎。高度槓桿的批發二手車業務正在崩潰,經過三年無休止的貸款和透支後,路易斯維爾信託銀行(Louisville Trust Bank)下令終止,我欠了銀行二十萬美元。在我精力充沛,能量爆棚的日子裡,我可以很專注,每天賣出二十輛車。然而,在汽車業已經做了十六年,再加上對史考特的內疚感,我感到筋疲力盡。我是一個三十幾歲的騙子,卻已經失去了任何騙人的精力。
如果我將車行裡的每輛車都賣掉,我可以湊到足夠的錢來償還銀行或是合作的修車廠、輪胎商和機師。我選擇先還朋友的欠款,這意味著我必須與銀行簽訂一張承諾兩年內還款的欠條。
在與供應商結清賬目後,我帶著可悲的自己和最後的兩萬五千美元,前往拉斯維加斯的里維埃拉賭場,放手一搏。
聯邦快遞(FedEx)創辦人弗雷德.史密斯(Fred Smith)在七○年代初也做過同樣的舉動。聯邦快遞成立不到兩年,就因燃油成本上漲而負債數百萬美元,史密斯拿著聯邦快遞最後的五千美元,去了拉斯維加斯的二十一點賭桌,結果他贏了兩萬七千美元,足以支付公司一周的燃料費用。
史密斯先生和我之間有許多不同之處,其中一個是他在拉斯維加斯贏了,而我破產了。
我身無分文,心情沮喪,筋疲力盡,需要一個地方躲藏和重新整理心情──一個沒有賭桌或滿是酒水的地方。教堂的長椅很不舒服,所以我選擇入住路易斯維爾的和平聖母精神病院,那是一個為有心理和情緒問題,包括成癮症患者而設的治療中心。
經過度日如年的兩天,我意識到如果繼續待下去,我會發瘋。所以我回到了現實世界,並以我擁有的唯一好事為基礎,開始重新建立我的生活,這件好事即是與一位堅強女性的穩固關係。
一年後,在一九七六年卡蘿和我正式離婚,結束九年的婚姻。卡蘿後來嫁給一位可靠的男士傑克.科特納(Jerry Cottner),現在他也是我的好朋友。最終,我做朋友比做丈夫好多了,我盡力彌補我作為史考特和德林父親的失職。
儘管我對長期關係沒有明顯的興趣,但我曾匆忙地進入兩段婚姻。說來奇怪,最終幫我改變的女人其實就在不遠處。
※ 本文摘自 《天生賭徒:博彩教皇的傳奇一生,破解人生與賭局的勝負關鍵》,原篇名為〈第六章 只剩三十天可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