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四十圓的「溫柔判決」──香油錢竊案背後的法官智慧

文／長嶺超輝；譯／王美娟

偷走地藏菩薩香油錢的男人

「你為什麼要偷呢？」

面對檢察官嚴厲的訊問，六十幾歲的男人縮著身體，硬是從喉嚨裡擠出聲音回答。

「因為我沒錢……」

「而且啊，你偷的可是供奉給地藏菩薩的香油錢耶！那種錢又稱為『淨財』對吧。什麼不偷，居然去偷這種含有人們的心意或祈願的錢，你不怕自己會遭到報應嗎？」

這個從路邊的地藏菩薩那兒偷走總計五百四十日圓的香油錢，因而以竊盜之罪名遭到起訴的男人，思考了一下後這麼回答。

「我認為地藏菩薩……地藏菩薩會願意幫助我。而且，我想說地藏菩薩的供品應該是公用的吧。」

檢察官吃驚地再問男人。

「你怎麼會有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

「這麼想或許很放肆，但我真的有困難，所以我想地藏菩薩應該也不會生氣。而且我一直以為，撤下的供品任何人都可以吃……」

檢察官義正辭嚴的訊問深深刺痛被告的心

男人似乎在十年前失去工作，之後就再也不想工作了。

「就算自己努力工作，只要公司想開除就會被開除……」想必是過去這段令人同情的經驗不斷在內心膨脹，才會令他提不起勁去認真尋找下一份工作吧。

最後，連家裡也容不下他，因此在竊盜案發生前，他過了大約兩年的遊民生活。要吃什麼？要睡在哪裡？要如何撐過炎熱或寒冷的天氣？為了活下去，他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思考其他事情，日復一日過著這樣的生活。

這個男人年輕時應該也曾相信「未來是光明的」。

大人能買的東西比小孩子還多，也能認識很多朋友與熟人。年紀越大越了不起。他應該也隱約這麼相信過，然而實際上，隨著時間流逝，失去的東西越來越多……。

隨著年紀增長，與自己有關係的人事物一個一個離開身邊，不知不覺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法庭上，檢察官的訊問仍在進行中。
「你認為自己是在哪裡走錯了路？」
「難道不是因為你不夠努力嗎？」
「難道不是因為你不面對問題，總是在逃避嗎？」

男人說的話越來越少。或許是因為檢察官的訊問，聽起來就像是在說教，全面否定了自己至今的人生，為了快點結束他才隨便回答。

他當然明白，當初要是能再度回到家裡就好了，即使要自己下跪道歉也應該這麼做。但是，與其帶著壓力生活在沒有「友軍」的家裡，一個人過還比較自在，所以他才選擇獨自生活。

他也知道當初要是向公所求助就好了。但是，他很排斥用稅金養活自己。

雖然不想承認，不過他也知道自己缺乏生存的智慧。但是，現在後悔自己沒努力獲取智慧也來不及了……。

這時氣氛陡然一變，坐在法官席上的廣田秀夫法官以溫柔的口吻問道。

「今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男人說，他想在人生路上重新出發，向廣田法官表達自己願意改過自新的決心。但是，十年多來他都沒有工作，也沒地方住，還被家人放棄，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

因此也不免讓人擔心，審判結束後，他會不會再度變回遊民。

於是廣田法官再三確認，男人那句「想要重新開始」，並不是為了應付當下的審判才隨便說說。

為什麼法官會宣示實刑判決？

然後，到了宣判的日子。

廣田法官宣示，處以男人八個月懲役刑，而且不予緩刑。

竊盜的被害金額不高，只有五百四十日圓，此犯罪行為的惡質程度比不上竊取他人的錢包等財物，因此就算給予緩刑也不奇怪。但是，法官卻決定要男人實際入監服刑八個月。

不過，在最後的最後，此實刑判決的真正含意總算揭曉。閉庭之前，廣田法官對男人這麼說：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希望地藏菩薩幫助自己的心情，但要先擁有正常的生活，人生才有希望。接下來就要變冷了，請你在冬季服刑，到了明年春季天氣轉好時再重新出發。」

對普通人而言，必須坐牢的實刑判決是可怕的刑罰，會使之前建立起來的許多事物瓦解消失。但是，對遊民而言，監獄反而可以發揮「避難所」功能，幫助他抵禦嚴寒。

宣判當天是十月下旬，北陸那白茫茫的嚴冬已近在眼前。男人應該會在那年冬季，於監獄裡仔細思考未來的人生規劃，然後找律師或矯正人員諮詢並一步步做好準備吧。

假如負責這場審判的人不是廣田法官，或許就會按照模式給予緩刑，把男人丟回天寒地凍之中，這樣一來男人就永遠都擺脫不了遊民的身分。

※ 本文摘自 《那些案件，如果能遇見這樣的法官：正義之後、審判之外的法庭人情故事》，原篇名為〈05　你要過正常的生活，人生才有希望。請你在明年春天重新出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