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碗滷肉飯,成了殺手愛子的救贖與歸途
文/火星爺爺
她叫愛子,沖繩人,身高一百六十八公分;身形勻稱俐落,有著一張鵝蛋臉,鵝蛋臉上有一雙水汪汪、看上去會說話的眼睛。在特別的情境下,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常被讀出來的一句話是:「你沒想到,會是我吧?」
從外表上看,愛子是一位內向安靜的人。只不過愛子一見到人,很快就會綻放出淺淺笑容,雙頰浮出兩個小小酒窩。你看著她微笑就會覺得,她是個容易親近的人。開小吃店之前,她在一家日商臺灣分公司擔任營運部長的祕書。來臺灣之前,她在沖繩的一家貿易公司擔任老闆的祕書。
沖繩的祕書工作其實是一個幌子,主要是拿來遮掩另外一個身分用的。是的,白天的愛子是一位高效俐落的女祕書;下班之後她就搖身一變,變成一位身手俐落的女殺手。
愛子是在東京讀大學中文系的時候,加入一個殺手集團的。當時愛子大二,爸媽意外死於一場連環車禍;他們的車被追撞,被夾擠在兩輛聯結車中間,爸媽兩人當場死亡。表面上像是一場車禍意外,但愛子懷疑背後是一個黑幫老大策畫的陰謀。
愛子的爸爸當時協助處理過一場土地糾紛,幫幾位農民對抗一家蠻橫的建商。一個黑幫老大出頭幫忙建商圍事,一直明示愛子的爸爸不要插手,否則有什麼後果真的不好說。愛子父親不為所動,積極為農民們奔走。最後法院判決結果出爐,建商敗訴,愛子爸爸成功擋下財團跟黑幫老大的財路。愛子懷疑爸爸是被黑幫老大盯上,車禍根本是故意設計好的。愛子真心渴望復仇,但是她完全沒有復仇的本事。聽說一個人只要真心渴望一件事,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他。
愛子先是加入學校的武道社,認識一位帥氣、家裡有錢的學長,學長的爺爺是一家保安集團社長。保安集團有一個特別的營業項目叫「障礙物排除」,這裡的障礙物指的是「人」──要是有人不上道,成了客戶前進道路上的「障礙物」,集團便會接受委託,派人出面去「清除」障礙物。在集團負責障礙清除的人,都是身手俐落的殺手,集團統稱他們為「清道夫」。
身為集團第三代接班人的學長,在上大學前,爺爺就特別交代過他,平時要多留意身邊有無潛力新人,可以培養成「清道夫」?爺爺提醒他,一個人有沒有當「清道夫」潛力,身手固然要俐落,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個人有沒有一顆近乎冷血的頭腦。
愛子一加入武道社,學長就注意到她。他觀察到愛子容易親近,但行事十分冷靜。他知道愛子爸媽出車禍過世,愛子從沖繩回來奔喪,他出於關心多問了愛子父母的事。得知愛子懷疑爸媽車禍是一位黑幫老大設計的陰謀,而她正透過各種管道調查父母車禍意外的真正原因。學長覺得愛子不同於一般女大生,她做事理性嚴謹,又有意為父母報仇,似乎有成為「清道夫」的潛力。升大四的那個暑假,學長先把愛子引薦到爺爺的保安集團,從暑期工讀開始,接受集團近距離觀察。
暑假結束後,愛子繼續留在公司實習。大學畢業前,她通過一系列的測試。公司在確定愛子有意願後,讓愛子成為集團裡的「清道夫」練習生,並開始一連串專業培訓。兩年後愛子完成集團培訓,正式成為「清道夫」。
愛子先留在東京試試身手。她表現不錯,三年內替集團「清理」掉好幾個人,乾淨俐落,受到高層的注意跟賞識。在集團的三年「營業額貢獻度」排名中,她排得進前五名;以一個才入行三年的新人來說,算是厲害。
本事有了,愛子就想請調回沖繩,找機會料理一下黑幫老大,完成替父母報仇的心願。君子報仇,三年不晚,愛子報仇,七年可以(真是有耐心)。高層同意了,反正集團在哪裡都有生意。人跟人往來難免有摩擦,只要有誰想讓另一個人活不下去,不想自己動手又出得起錢,就會找上保安集團,讓專業的人來。這種事情就跟家裡大掃除一樣。
只要有誰想讓自己的居家乾淨,不想自己動手又出得起錢,就會找上清潔公司讓專業的人來。保安集團的「障礙物排除」業務,跟清潔公司的「居家清潔」業務一樣,在哪裡都有生意。只是世事難料,愛子才請調回沖繩沒多久,還沒展開復仇計畫,黑幫老大就出事,掛了。
黑幫老大有個死對頭,密謀對付他很久。好不容易掌握到他的行蹤,知道他會出席一場宴會,就派了狙擊手埋伏在飯店對面大樓的頂樓。宴會結束後,狙擊手趁黑幫老大走出飯店時,瞄準他頭部就是砰砰兩槍,當場結束了他的性命。
啊,為了復仇,愛子學會了一身本事,沒想到她還沒出手,就有人代勞了。這樣,她還要繼續當「清道夫」嗎?愛子思索了一陣子,決定還是繼續。就像有人可以為愛子的復仇代勞,那麼愛子也可以為一個不知道的誰,代勞復仇吧!省得那個人為了自己動手,得像愛子一樣接受那麼漫長的殺手訓練,太花時間了。就當作是一種「復仇代工」吧。
沖繩地方不大,人口不多,愛子的工作量不大。為了打發時間,愛子白天額外找了一份祕書工作。她能講中文,因此應徵上一間小貿易公司的老闆祕書,協助老闆跟臺灣以及中國的客戶往來。
一般來說,殺手總要盡可能低調,愛子卻總是費心打扮。如果你去沖繩旅行,在傍晚抵達那霸機場,那麼在你搭上要前往旅館的電車上,就可能會在壺川站,遇見剛下班要搭電車回家的愛子。你會看見她走進車廂,穿白底綴紅色花卉的長裙、黑短袖上衣,梳著公主頭,雙耳配戴橘色鬆餅造型耳環,左手拎藍色提包,右手捧著一個裝雜貨的紙袋。
那一刻你只會覺得,愛子是好人家女兒,是那種家教好、重儀表、沒有公主病又能搭捷運,還把捷運車廂當做是伸展臺,像模特兒一樣盛裝走秀的好人家女兒。這樣的好女孩,應該連踩死一隻螞蟻都不忍心吧?你怎麼想也想不到,下班後的愛子竟會變身成俐落的殺手。
愛子是故意用這種高調來形成反差,讓人們意想不到。人們意想不到,就會疏於防範;疏於防範,愛子就能輕易完成「清道夫」工作。愛子平時就隨著那霸電車的節奏,過著悠悠緩緩的生活。但是你千萬別被她的外表給騙了,一旦接到任務,愛子切換成「殺手模式」的速度之快,會讓人來不及反應。
有好幾個被她處理掉的人,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常常會瞪大眼睛,意外自己死在這樣一位看起來嬌弱、像是在走伸展臺的女孩手裡。就是那一刻,他們會從愛子眼神裡讀出那句話:「你沒想到,會是我吧?」
愛子是回到沖繩三個月後,才接到第一個「清道夫」任務。就是那一次任務,她確立了自己在沖繩執行工作的事前儀式。那晚出任務前,愛子先去一家臺灣人開的店,點了一碗滷肉飯,一碗鮮魚湯和一顆滷蛋。離開店家後,她找了一家百貨公司的廁所換裝,趁夜黑抓好時機進到一處民宅,把一個性侵兒童慣犯的猥瑣老頭,送上了九泉。
那一次任務執行順利,愛子覺得可能跟事前吃了好吃的臺灣料理有關,就決定以後出任務之前,都去那家臺灣小吃店用餐,當作是事前儀式;愛子很喜歡那家臺灣小吃店,後來就算不出任務的日子也會去,一個月大概會去個兩三次。只不過愛子只有在出任務的時候,才會加點一顆滷蛋。那是儀式的一部分。「勞動」工作嘛!總是比較消耗體力,事先多補充一點蛋白質也是好的。
說到愛子為什麼會發現那家臺灣人開的小吃店,原因其實很自然。她去過臺灣出差、旅遊,很喜歡臺灣,特別是臺灣溫暖的人情、美味的小吃(她對滷肉飯情有獨鍾)。所以有一次下班閒逛,來到小吃店所在的巷弄,看到招牌寫著臺灣滷肉飯,她自然而然就走進去。
小吃店老闆是個中年臺灣人,中等身高,以這個年紀的男人來看,他的外表偏瘦、不夠豐腴。老闆看上去有些滄桑,臉上的每道細紋都像一條故事線,顯然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他話不多,但人很和善,料理動作俐落,出菜速度很快。
愛子後來聽老闆說,他早年在臺灣經商,後來才輾轉到沖繩開了這家小吃店,賣簡單的臺式料理。說到老闆為什麼會開店賣起道地臺灣小吃,原因其實很自然──當一個人經歷了無數的人生起落,在人事全非之後,很多人你沒法再見一面。見不到面就只能追憶,追憶跟那些人一起共度的時光,一起吃過的料理。
想見的人無法再見,共度的前緣無法再續,至少跟他們一起吃過的料理可以再現。老闆想念跟那些人一起吃過的臺灣小吃,所以隻身來到沖繩,想著要做什麼來營生比較好,自然就想到可以開一家店,賣簡單的臺式小吃,主打滷肉飯。於是就把小吃店開起來了。
對愛子來說,滷肉飯只是一道美味的臺灣小吃,但對老闆來說,滷肉飯不僅是一道懷念美食,還是一部開往「過去」的列車,能載著他去拜訪記憶中的親朋好友。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光臨小吃店,愛子總覺得老闆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樣,好像並沒有把她當作「一位普通客人」那麼單純。
並不是老闆對愛子有什麼不好的意圖(愛子完全感受不到),沒有,比較像是愛子讓老闆想起了某一個人。老闆是看著愛子沒錯,但他的目光比較像是順著愛子的方向投射過去,落在愛子身後大約五公尺處的地方。彷彿在愛子身後的五公尺處站著一個誰,長得有點像愛子……老闆看的人其實不是愛子,而是愛子身後五公尺處的那個人,而且常常一看就兩三秒。那個人到底是誰呢?老闆沒有說,愛子也沒有問。
愛子成為常客之後,每次來,老闆就會招待她一盤小菜。有時候是一碟泡菜,有時候是一盤小黃瓜,有時候是一塊油豆腐……愛子總是很大方接受。愛子感覺到,與其說老闆想招待她,不如說老闆真正想招待的是愛子身後五公尺處的那個人。老闆想善待那個人,需要一個替代對象,而愛子就替代那個人大方接受老闆好意。多數情況愛子都會大方接受,只有老闆招待一顆滷蛋時,愛子才會婉謝。原因是什麼呢?愛子沒有說,老闆也沒有問。
愛子從來都不是一個愛聊天的人,一方面天性使然,另一方面,機靈的她也知道言多必失。愛子可不想因為隨意的聊天,無意間透露出任何線索,讓人有機會不當聯想,去揣測愛子下班後說不定是一名殺手……不,讓人有這種不當聯想的線索,愛子是一個也不會給出去的。還好老闆也不是一個愛聊天的人,要不然,一位異國老闆加上美味小吃,再加上愛聊天的客人,很容易讓人以為這家小吃店是沖繩版的「深夜食堂」。然而就算兩個人都不愛聊天,愛子一個月光顧兩三次,時間久了也會產生情誼。那就是為什麼,光顧小吃店一年後,愛子接到全新任務,發現集團要她清理掉的新對象竟然是小吃店老闆時,她的心頭微微一震。
嗯,也就微微。做了幾年殺手,愛子訓練有素。她很清楚做這一行就是不要放感情,不要好奇,也不要多問為什麼。一定是小吃店老闆不知怎麼擋了誰的路,讓對方很不爽。剛好對方有錢,就找上集團協助「排除障礙物」,而剛好這個「障礙物」落在愛子的管轄範圍,集團就安排她出一趟任務,當一次清道夫。愛子很清楚,有人出得起錢請集團辦事,她照辦就行,只要做好分內的工作就好,不要橫生枝節,也不要給集團或客戶添麻煩。只是這次任務的「障礙物」跟以往不同,要處理的是一個認識的人。
不過任務就是任務,只要是任務,都會有SOP,愛子只要照著做就行。於是,愛子依照既有的「清道夫」任務流程,進行應該做的準備。她先是跟蹤老闆回家,隔一個晚上趁老闆營業,潛入老闆家中裝了微型攝影機,累積一個禮拜的觀察,摸清楚老闆每天下班回家後的作息。老闆看起來是個規律的人,每天回到家的時間差不多,回家後做的事也差不多,洗澡時間差不多,就寢時間也差不多。
大概對老闆下班後的作息時間表,有一個比較清晰的掌握之後,愛子開始擬定執行計畫,並在腦海裡模擬過無數次。執行任務當天,愛子還是不想破壞原有的工作儀式。她照例來到小吃店,點了一碗滷肉飯、一碗鮮魚湯,外加一顆滷蛋。難得點一顆滷蛋,老闆就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發生?有嗎?愛子只是微笑。老闆照例多給她一盤小菜,這回是一塊滷得很透的軟嫩油豆腐。
那一天店內高朋滿座,頗為熱鬧。愛子一邊吃,一邊看著老闆內場外場忙進忙出、招呼客人,自己一碗滷肉飯吃得不太專心。她邊吃邊想,過了今晚,以後執行任務前要換去哪家店比較好呢?不知道。
沒意外的話,今晚會是老闆人生的最後一夜;沒意外的話,今晚也會是小吃店最後一次營業。那是那一刻愛子確切知道的事情,畢竟她出道以來從來沒有失手過。只是那一刻愛子不知道,那一晚,也會是她最後一次執行殺手任務。
那晚愛子吃完晚餐,在老闆打烊回家前先潛入老闆家,等他從店裡下班。老闆比平常晚一些才到家,他稍作休息,便拿著換洗衣物進浴室洗澡。愛子躲在浴室外,在老闆洗完澡走出浴室的瞬間,用右腳將他一腳往前踢,再瞬間用左手勾住他前面的脖子,往後重力加速讓他的後腦勺往下重擊地面……看起來像是老闆不小心滑倒,後腦勺撞上浴室的磁磚門檻。
這些細節,愛子在腦海裡模擬過很多遍,一切都按照計畫進行,沒有意外。老闆的後腦遭到重擊,幾乎瞬間失去意識,但是雙眼圓睜,好像是在對愛子說:「怎麼會……怎麼會是你?招待妳那麼多小菜,難道……難道都沒有用嗎……」
愛子用手套掩住老闆口鼻,直到老闆沒了呼吸。愛子很清楚,這一回她透過眼神說的不是:「你沒想到,會是我吧?」而是:「很抱歉,我只是完成本分工作。」
雖然這次的「清道夫」任務跟以前有所不同,卻還是順利完成了。雖然順利,但不知道為什麼任務完成後,愛子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身為集團的「清道夫」,愛子在工作上一直都是冷靜又不帶情感的。她看清這份工作的本質,對自己「清道夫」的身分,或是對那些被處理掉的對象,完全沒有負面的感覺。
愛子一直認為,那些被她處理掉的人,應該就像是當年謀害她父母性命的黑幫老大一樣,幹了許多壞事之後,已經證明沒有資格留在世上,應該像被丟棄的垃圾一樣處理掉;報應,那是天經地義。而那些委託集團幫忙處理「障礙物」的人,應該就像是當年那個毫無本事,卻想替含冤而死的父母雪恨、伸張正義的愛子一樣,就算沒有本事還是想努力做點什麼;報仇,也是天經地義。
愛子不過是剛好有一點本事,可以幫忙那些想報仇的人處理掉「垃圾」而已。這次任務跟以往的差別只在於,愛子過去從來沒有遇過要處理的對象,是她認識的人。可能是因為這樣,任務結束後幾天,愛子才意識到有些事不太一樣。每每到了傍晚,愛子的胸口總是覺得悶,感覺有點呼吸不順,彷彿周遭的空氣突然變稀薄了。怎麼會這樣呢?
愛子花了一點時間才慢慢明白,變稀薄的其實不是空氣。變稀薄的,其實是小吃店裡的人情、老闆溫情的招待、小吃店裡各種食物溫潤的滋味。愛子頭一次好奇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會有人,想要讓老闆那樣的人活不下去?老闆是那麼單純良善,那個人和老闆之間到底有什麼過不去的深仇大恨?
愛子是第一次處理掉熟識的人,但很明顯她處理掉的,又不只是一個熟識的人那麼簡單。除了小吃店老闆,愛子似乎連同店裡那一碗熱騰騰、冒著香氣的滷肉飯,那碗濃郁鮮美的味噌魚湯,那顆蛋黃軟嫩、浸潤著醬油鹹香的滷蛋,以及小吃店裡迴盪的鼎沸人聲跟飯菜香,還有老闆順著她看過去、那位愛子永遠不會知道是誰的人,都一併處理掉了。
一種愛子不曾有過的失落感,每天傍晚來拜訪她。為什麼是傍晚?原因其實也很自然。先前,愛子差不多都是傍晚下班後,從公司離開前往小吃店的。那一份失落感,慢慢一天一天累積,像一片擴大、散不去的濃霧圍籠著她,讓愛子在入夜之後也心神不寧。那一陣子,愛子做了兩件她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有一個夜裡,她意外有一種很深的孤獨感。她一個人跑去酒吧喝酒,趁著幾分醉意,搭訕了一個來自東京、年紀比她小的男生,還跟小男生回旅館發生一夜情。另外一個傍晚,愛子下班後閒逛,竟然不自覺走到店家附近(回到事發地點真是大忌),看見經常在店家附近出沒的那隻老狗。老狗趴在地上,半瞇著眼似睡非睡,聽到愛子走近的腳步,不太有活力的睜開眼。愛子看著牠朦朧、無神的雙眼,心想懸浮在牠眼神表面的那層淡淡薄霧,是哀傷嗎?她蹲下來,摸一摸牠的頭,老狗搖了兩下尾巴,又閉上眼睛。那一刻愛子知道,她無法再繼續做這種事了。
她離開沖繩,去韓國整形。之後化名來臺灣教日文,認識一位殷實的上班族,交往一陣子後結婚,愛子成了外籍配偶。對愛子來說,結婚純粹是為了要有一個身分,可以留在臺灣。但老公覺得自己很幸運,竟然能夠因為學習日文,把一位日本美嬌娘老師娶回家。
愛子有時會想,要是老公知道她當過殺手,知道她曾用領帶殺過人,每天上班前還會放心讓她幫忙打領帶嗎?婚後,愛子辭去教日文的工作(老公不希望再有男學生喜歡上日文老師),在一家日系公司擔任一位部長的祕書。本來一切平順,但後來部長在公司派系鬥爭站錯邊,被迫離開,愛子選擇跟部長同進退。
愛子一個人閒適在家,時間變多,常常懷念起沖繩。她懷念那霸的電車,懷念那位臺灣老闆做的滷肉飯。只可惜,再也吃不到。怨誰呢?老闆跟滷肉飯,都是愛子親手葬送的。小吃店老闆,愛子是再也見不到了,但復刻出老闆的那一碗滷肉飯,應該有機會吧?
愛子依賴不太靠譜的味覺記憶,嘗試燉了幾十次滷肉後,終於做出一碗九分像的滷肉飯。一碗九分像的復刻滷肉飯,不僅老公愛吃,公婆也很愛(他們意外這位日本媳婦有這種廚藝,能把臺灣庶民料理做得這樣道地)。
愛子不想賦閒在家,央求老公讓她開店,賣簡單的滷肉飯、鮮魚湯和一些小菜。老公答應了。(老公是寵妻魔人,愛子開口他什麼都會答應,還要愛子別太累,自己有空就來幫忙。)愛子開店後生意不錯,不僅她的小吃味道神似沖繩的臺灣小吃店,愛子意識到她開店的理由,也跟沖繩小吃店老闆開店的理由神似:為了一個回不去的地方,和一個見不到的人。
愛子的店從內到外,都是沖繩那家臺灣小吃店的復刻版。差別只在於,那位臺灣老闆賣的是料理是「懷念」,而愛子賣的料理是「告別」。告別沖繩,告別她排除過的「障礙物」,告別她曾經的「清道夫」身分。愛子把店名取為:「再見了可魯滷肉飯。」
可魯,是沖繩臺式小吃店門外那一隻老狗的名字。再見了,可魯;再見了,沖繩。
每天,愛子隨著午餐和晚餐的用餐節奏,過起臺式小吃店老闆娘的生活。她認真沉浸在自己做的每一碗滷肉飯、每一道配菜和每一碗鮮魚湯。
但她畢竟當過「清道夫」,該有的職業敏感度,一點也沒有放下。每天招呼客人,她總會留意是否有日本來的女觀光客,點上一碗滷肉飯、一碗鮮魚湯,外加一顆滷蛋?如果有,可能就是保安集團還是找到她,派另一位女殺手來,故意點一樣的料理當做下戰帖。所幸,愛子沒有遇上。
愛子平日備料時,偶爾還是會想起沖繩那位臺灣小吃店的老闆。想起他忙碌的身影,想起他看愛子時的獨特眼神,想起他額外招待的那些小菜。她想起那一夜結束老闆性命後,她在老闆的屋子裡多待了一會。除了老闆店裡做的一切,愛子對老闆所知甚少。
※ 本文摘自 《歡迎來到電影小吃店》,原篇名為〈九、女殺手的滷肉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