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本清張篇之四:〈某「小倉日記」傳〉和〈刪除的復原〉
森鷗外、松本清張、宮部美幸的小說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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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鷗外,最近我讀了東京教育大學部出版的「國文學和文學論叢第七集」《鷗外歷史小説的史料和方法》(尾形仂),受益良多。」
──摘自《實感的人生論》(松本清張,2005)
2023:大阪─廣島─北九州市小倉(鍛冶町鷗外故居、小倉城、松本清張紀念館)
2007:島根龜嵩─岡山─博多─小倉(同上)
2023年10月中旬,我與文學小隊隊友YL結伴,從大阪先至茨木市參訪川端康成紀念館、住吉大社等地,兩日後在廣島與另一隊友WT會合,三人隔天即從廣島搭乘新幹線遠征小倉,只為了重訪位於北九州市小倉城下公園內的松本清張紀念館。


上一次參訪清張紀念館,是2007年告別《砂之器》主要場景島根縣的龜嵩之後,和隊友小獅從岡山前往博多,再轉往小倉。當時,有幸賴清張研究專家、推理評論家權田萬治教授的推介,我們得以以媒體記者身份,全程拍攝展覽現場,我也為此寫了數篇較深入的報導。
這一次則是購票入場後,因一股熟悉的親切感,向櫃檯人員表明來自台灣,曾是清張先生的繁中版編輯,不意受到熱烈歡迎,並請我們稍待。不久,亦負責海外推廣的事務局職員柳原曉子女士來到面前,提起去年(2022)才跟國立台灣文學館有一項企劃展合作,名為「遺留下的指紋:松本清張與台灣推理小說特展」,並且出版了一本特刊,和擔任顧問的現任中興大學文學院副院長陳國偉老師,常有愉快的互動與交流。因而,我們也在日後會報導清張紀念館的前提下,以採訪的身份參觀。
在隆重介紹清張紀念館之前,我想先談談,這兩次參訪清張紀念館,我們都是先前往鍛冶町的森鷗外紀念館,再慢慢走鷗外通、過鷗外橋,經小倉城,前往清張通上的紀念館。為什麼會是這樣的路徑?於我當然是因為1952年,時年已43的清張,獲得芥川賞的作品〈某「小倉日記」傳〉,寫的就是1899年(明治32)森鷗外在小倉度過三年時光,當時的日記卻始終下落不明,有一位沒沒無聞的男子田上耕作如何發心調查鷗外寄居小倉時期事蹟的艱苦過程。


田上自幼罹患怪病,一腳跛行,受盡周遭異樣的眼光,世上唯有母親是他經濟與精神上的支柱。田上偶然讀到鷗外在九州時代寫的〈獨身〉一文中,傳信人(聽差)當值時的搖鈴聲,讓他回想起幼年記憶,對鷗外產生強烈共感,自1938年起的戰爭期間,四處查訪40年前鷗外的小倉行跡。
田上耕作就是松本清張。田上沒有傲人學歷,熱愛鑽研文史學問,卻毫無背景與資歷,但即使拖著病體,也想盡辦法尋找各種可能的途徑,努力記錄相關的資料。然而,隨著戰況推進,他的工作益發困難,戰爭結束後,他與母親貧病交迫,已無力再有任何作為。1950年,迎來最終的遺憾,田上在意識朦朧中聽見了鈴鐺聲。1951年,鷗外的小倉日記重見天日。清張最後寫道:「田上耕作,在不知道這個事實的情況下死去,不知是幸或不幸。」
我記得,初讀這篇作品時內心牽扯不已的哀切。清張的文字一如他喜歡的鷗外風格「枯澀」(枯淡),然而內裡含藏著濃烈的情緒,或悲傷,或不甘。
值得留意的是,時隔近四十年,1991年,清張去世前一年,又寫了一篇跟鷗外小倉日記有關的短篇小說〈刪除的復原〉。〈某「小倉日記」傳〉和〈刪除的復原〉都收錄在由宮部美幸主編的《松本清張推理短篇傑作選》中,關於後者(我認為前者也是),宮部美幸的看法是:
「他(清張)也傳達出一個真摯信念──以真人為研究對象時,不能靠知性的好奇心埋頭苦幹,如果對研究對象缺乏敬愛與謙虛,對事實缺乏冷靜的觀察,即使再怎麼詳盡地調查考察,還是會遺漏某些重要的東西。這個,或許是清張先生對後輩作家的諍言,也是殷切的期望吧。」

森鷗外舊居位於鬧區中各式商店、住家混雜的巷弄內,和2007年的閑靜幽趣氣氛相比,此時店家、行車增加,熱鬧許多,路重新鋪過了,地面上有各種清晰的標誌,顯得更「現代化」。舊居外觀的樹籬讓人片刻即辨認出來,一進大門,主建築前左手邊庭院裡立有鷗外半身銅像,佔地不大的室內一如往昔,陳列著鷗外全身人形立牌、年表大事記、系譜、著作等等,教人驚喜(意外)的是面向庭院的和室一角,立著另外一面《文豪野犬》的鷗外角色大立牌,迎接更多年輕一代的文學愛好者前來!三人也難得青春地一起入鏡,接著要奔向清張紀念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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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換作業——聽來奇妙,意思是指我不耐長期做同一件事。若舉極端的例子來說,現代小說、歷史小說交替著同時書寫,會產生不同的新鮮感,那很適合我。」
──《實感的人生論》
我站在清張紀念館一樓的第一展覽室入口,望著那面寬闊、高聳的清張七百多幅左右全作品封面光牆,不禁屏息。來到這裡前後兩次,無不油然生起肅穆崇敬之心,也對於即將踏入的「松本清張的世界」、二樓的第二展覽室「思索與創作之城」,充滿了孺慕之情般的期待。

「松本清張的世界」的主旨是以展品和圖表版,來清晰呈現清張文學的全貌。首先,最讓人驚嘆的莫過於長達22公尺的巨幅年表,由清張年譜及新聞報導、影像構成的「松本清張及其時代」展區,不僅能了解清張分齡的生平大事,也同時對應到日本、全世界的動態,從而能掌握到清張創作與時代的脈動。


在這裡,我再次瀏覽兩歲時被父親豐太郎抱在手上的照片、清張幼時住家附近、學校的老照片、27歲時的結婚照、28歲進朝日新聞社的員工名冊上大頭照,39歲以〈西鄉紙幣〉獲選為《週刊朝日》「百萬人的小說」三等獎,後來由高山書院出版的單行本及手稿,44歲以〈某「小倉日記」傳〉獲芥川獎的獎品:手錶一支,以及得獎通知函⋯⋯。和2007年一樣,我滿懷激動的心情,跟著走過這位巨匠波瀾壯闊的一生,以及風雲詭譎的昭和時代。

那麼,要理解清張為什麼被稱為「用盡全力奔跑的巨人」,就要看他自1951年、四十二歲才以〈西鄉紙幣〉出道,直到1992年去世為止始終創作不懈,著作量驚人,除了開創「社會派推理小說」之外,還跨足了其他領域,且每一類別都成為個中翹楚的成績!
位於右側的「清張的創作全貌」展區,分現代小說、推理小說、歷史小說、時代小說、現代史、古代史這六大領域,也兼及隨筆、紀行和評論,展示了清張手稿、相關參考資料、首次發表的刊物等。每一個依創作類型設計的展示牆、展示櫃,都有相對應的各種珍貴材料,例如清張撰寫時代小說與歷史小說所參考的各種古地圖,為寫作古代史所做的筆記上,有他親手繪製的古代器物,如奈良時代的文化圈分佈圖、筒型銅器與平形銅劍的圖樣與解說⋯⋯
又好比推理小說區牆面介紹了首篇短篇推理〈埋伏〉、首部長篇推理《點與線》,以及《零的焦點》、《砂之器》、《球型的荒野》和未完成的絕筆長篇《諸神的狂亂》,2007年時最後的遺作尚未出版繁體中文版,看到遺稿與上述五部我深愛的作品並列,思及大師已遠去,備覺不捨。而2023年再次駐足,依然滿懷敬愛與感佩,在多部手稿前流連許久,一如應文春文庫編輯部邀請主編《松本清張短篇推理傑作選》,有「女清張」之稱的推理天后宮部美幸所說,從巨匠的出發點到終點,猶如縱身躍入松本清張這個巨人的大腳印。

再往裡走,來到「推理劇場」,這裡定期播放由紀念館製作,以歷史影片及照片呈現清張現代史代表作《日本的黑霧》為題材的紀錄片,是許多清張迷必訪的史料寶庫。我懷著近鄉情怯的緊張感,將要前往二樓的「思索與創作之城」了。這兒可是將清張位於東京世田谷區的住家一樓會客室和二樓書齋和書庫的原貌,完整重現呢。
宮部美幸、無數清張迷和我,在此將受到什麼樣的震撼呢?下回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