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本清張篇之三:《砂之器》(下)
鐵道・人間.推理.旅情──清張閱讀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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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樣打算:(從小倉)搭乘傍晚六點的火車,翌日早上七點抵達大阪。藉由到天王寺的商店街洽談生意,再到京都,坐上夜間火車,於翌日清晨五點到廣島。⋯⋯但我總不能在大清早就開口向商家收款,於是我坐電車到宇品,或登比治山消磨時間,最常眺望宇品近海的似島沐浴在朝陽之中的景色。」
──《半生記》(松本清張,1970)
清張戰後賣掃帚生意的鐵道行:小倉─佐賀─廣島─訪府─大阪─京都─奈良─大津─大分縣豐後高田
「我這樣打算:(從小倉)搭乘傍晚六點的火車,翌日早上七點抵達大阪。藉由到天王寺的商店街洽談生意,再到京都,坐上夜間火車,於翌日清晨五點到廣島。⋯⋯但我總不能在大清早就開口向商家收款,於是我坐電車到宇品,或登比治山消磨時間,最常眺望宇品近海的似島沐浴在朝陽之中的景色。」──《半生記》(松本清張,1970)
清張戰後賣掃帚生意的鐵道行:小倉─佐賀─廣島─訪府─大阪─京都─奈良─大津─大分縣豐後高田
松本清張可說是第一個將鐵道、鐵道時刻表大量運用在類型(推理或歷史)小說的作家,1951年發表的出道作〈西鄉紙幣〉(後來被提名角逐直木賞)中,即出現主人公雄吾和粂太郎兩人搭乘火車前往橫濱,再一路換乘船、馬車前往宮崎。1958年更以《點與線》借喻鐵道、人間、陰謀與舞弊、謎團與解謎,令大眾耳目一新,隔年即改編為電影,清張也登上暢銷書作家寶座。

日本第一條鐵道出現在1872年,從新橋開通到橫濱。七年後,這條路線在〈西鄉紙幣〉中登場。在這之前,鐵道通常多出現在報導性文章或實用書籍中,清張首開風氣,開啟一波從鐵道展開的,書寫日本戰後社會實態及陰暗面的推理小說風潮,奠定堅實的文壇地位,被世人尊為新宗派「社會派推理」大師。1980年代,隨著日本國內鐵道建設的逐漸完備擴充,旅遊型態的演進,以西村京太郎為首的「旅情推理」,加之以影視改編,風靡了全日本民眾,甚或亞洲各地。

我最早便是在清張作品裡,充分領受到洋溢其間的「旅情」,而且遠甚於單純觀光上的「旅行情趣」。讀清張,突如其來紛紛落在心間的,是更幽微的孤獨、寂寥況味。那麼,為什麼清張鍾情於書寫鐵道、車窗外風景、車站車廂內外旅人、送行者群像?清張擅於透過列車車窗外飛掠而過的風光寫景,來暗喻窗內旅人難以言說之情,除了高超的寫作技巧,實則跟清張的切身體驗有關。

這是過著數十年赤貧生活的清張,在二戰後復員,為養活家中八口,利用報社給的採買物資假,做起賣掃帚生意的經歷。那段艱辛的日子裡,他搭乘鐵道找工廠、找原料、找商家,經九州,過下關,遠至廣島、大阪、京都等地。清張不僅看見個人的處境和難題,也看見戰後日本各地戰火肆虐的廢墟、暗藏犯罪的黑市及無人聞問的社會角落、無助人們的掙扎求生與哀泣。
清張的功業,在於寫出正苦苦企求掙脫苦難的底層庶民現狀,並暗含突破困境的渴盼。旅人的心情有酸楚、折磨,也有重生光芒躍現。1961年出版的《砂之器》,便是清張透過「愛寫俳句的刑警今西榮太郎」辦案過程,將鐵道、人生(世間、命運)、推理、旅情結合得更圓熟的初期代表作。
我們讀《半生記》與《砂之器》,彷彿看見清張與今西的足跡和心境重疊,如列車車窗上,一人映照出另一人來。
2
「今西從未帶妻子去溫泉區旅行。妻子這麼一說,宛如砸中今西的要害。『會買(特產)回來啦。不過,花掉你辛苦存下的錢,真不好意思。』」
──《砂之器》
今西榮太郎的主要鐵道追兇路線:
- 東京上野─秋田縣羽後龜田(岩城署、羽後本莊)
- 東京上野─京都─松江─宍道─出雲三成(三成署、島根縣仁多郡仁多町龜嵩)
- 東京新宿中央線─鹽山(鐵路沿線之勝沼、初鹿野、笹子隧道、笹子、大月、猿橋、鳥澤、相模湖)
- 東京─名古屋─伊勢(神宮、旭館電影院)
- 東京─米原─大聖寺─山中溫泉(上XX村)
- 東京─大阪(天王寺公園西側浪速區公所)─京都(XX府立高中)


警視廳警部補今西榮太郎受命偵查蒲田調車場兇殺案至今,已經跑了秋田、島根都毫無斬獲,之後又受警察「直覺」的牽引,艷陽下揮汗如雨,從鹽山沿著鐵道步行到相模湖共36公里,尋找可能的線索,並且請了兩天休假前往伊勢追查新得到的情報,費盡千辛萬苦卻白忙一場。這一次呢,他要趁著兩天的連休跑一趟石川縣山中溫泉。在那個驅車翻過山頭另一側、只有幾戶貧窮農家的偏僻山區裡,終於問到了重要拼圖的一片。
從山中溫泉回到東京後,今西又為了查證、比對其中一份戶籍資料,立刻搭上22點45分開往大阪的夜行快車,隔天早上八點半抵達,直衝浪速區公所,問到某個線索後,動身趕往京都某所高中。
今西的足跡,還包括利用國鐵、地鐵在東京都內及近郊各地東奔西跑,例如為理解破案關鍵東北方言的分佈地,奔往千代田,為查訪相關涉案者、受害者,趕往川口、青山、澀谷、銀座、世田谷區粕谷町、駒込、祖師谷大藏、田園調布、羽田空港⋯⋯。
在盤纏少得可憐、動輒費時十幾、二十幾個小時,屈身窩在狹窄的二等、三等夜車車廂硬座上苦不堪言,但總有些火花般的安慰。好比午間津津有味地吃著鐵路便當,陶醉地抽起剩下半截的香菸,撓頭在筆記本上寫下「掛麵成排晾/綠夜風撫伴歌唱/日下閃閃亮」等俳句自娛。又好比擁擠的車廂內偶爾抬頭望向窗外,如飛的異地景色;站在遠離家鄉的山水間、街頭上,心潮或平靜或翻湧⋯⋯。破案重擔沉沉壓在心頭,但身心跟著奔馳鐵道上的列車前行,總是能夠放飛心情,得到一瞬自由。
3
「從(旅宿)隔壁房間傳來像是中年夫妻的談話聲,話題無趣,語氣乾澀,聲音卻高亢且持續不斷。想是奧出雲的當地人,口音聽起來卻像是東北地區的方言。」
──〈父系的手指〉(松本清張,1956)
2007:岡山─亀嵩(龜嵩車站─龜嵩小學校、龜嵩派出所─POARU─湯野神社─出雲三成站)─岡山
我和王小獅跟那位同在JR木次線龜嵩站下車,來自山口縣下關的清張迷中年男子握手道別,出了站,張望眼前空蕩蕩的荒涼周遭,經一位老太太指點,沿著偶有卡車呼嘯而過的馬路,向目的地《砂之器》電影最重要的場景──湯野神社前行。過了將近一個多小時,又累又餓,才遠遠瞧見路邊「龜嵩小學校」的立牌,趨前一看,只見小學對面,豈不正是今西搭了幾乎一天一夜的火車,前來追查線索的「龜嵩派駐在所(派出所)」?!


據老太太的說法,抵達湯野神社前就會有另一家知名的蕎麥麵店,我們抱著這樣的想望繼續往前走了一刻鐘,終於看見那家名為「POARU」的麵店,再往右邊一看,對面路旁豎立著一塊顯眼的大石碑,似乎那裡就是湯野神社的入口!我忘了肚子抗議,加快腳步奔向前去,乍見碑上的字、清張的字跡「小說 砂之器 舞台之地 松本清張」,以及緊鄰的杉木木牌上,另加上了「奧出雲 仁多郡 龜嵩」的字樣,不禁內心澎湃,激動得不能自己。


啊,清張,啊,今西,電影中的畫面、書中文字凝結的影像,瞬間湧入我的腦海,想到今西是費了多少的心血、穿壞多少雙鞋,才終於來到這處微露破案曙光的關鍵之地,我竟近鄉情怯,無法踏上參道石階,決意暫時休息,把「我來了!我在《砂之器》電影舞台現場!」的悸動稍稍平息。我們進了「POARU」。

「POARU」(舖味留)店裡滿滿都是兩年多前,2004年TBS電視台來此地拍攝由中居正廣、渡邊謙、松雪泰子主演的連續劇《砂之器》的照片、簽名及各種宣傳物。在三位主角氣勢驚人的巨大海報逼視下,我們享用老闆娘口中備受演員和劇組讚美的蕎麥麵,一邊聽著那口我們聽得很吃力,只能辨明五、六分意思的出雲「滋滋腔」,細數1983年「砂之器紀念碑」揭幕、先前連續劇拍攝期間的盛況,以及清張與龜嵩的淵源。


下午兩點半,天色灰濛,飄起毛毛雨,我們登上兩旁樹齡400多年、櫸木夾道的參道石階。這條參道長100公尺,1974年電影《砂之器》中飾演三木巡查的老牌演員緒形拳登上的那道長長石階,就是在這裡取景的。大善人三木收留了多年來流浪各地行乞、飽受欺凌的本浦千代吉父子,將他們安置在這座神社裡。站在台階上,我屏住氣息,一步步往上爬,電影裡七歲的孩子本浦秀夫,張大兩眼,流露出無盡悲傷和疑懼的眼神,瑟縮躲藏在神社底下的那一幕,長久地烙印在我心底。

為什麼相依為命的兩個人不得不分離?為什麼善良的人到頭來卻慘遭橫禍?那道長長的台階,留有無數無助人們的無聲哭泣。
來到龜嵩,親耳聽見難懂的「滋滋腔」,如在夢中。站在通過三座鳥居的參道盡頭,望見高處拜殿前另一座鳥居高掛著「龜嵩神社」那刻,如在夢中。神社境內佔地不大,空無人影,唯有巨木幾乎遮蔽天空,更顯深幽寂寥。我們在空地處遠眺對面白雪皚皚的山巒,靜靜佇立,讓那片廣漠般的清淨浸染全身,想像並領略著三木和本浦父子捲入的無情時代洪流與個人命運的交會。

那時我沒料到,這趟旅程是我成為本日本鐵道迷的開端。我沒意識到,我已經追隨清張搭乘新幹線、JR西日本鐵道、在來線、私鐵⋯⋯,去到一處處閱讀清張作品時腦中一再出現的想像(或影視化)畫面,又因真真確確置身真實存在的場景,而感到驚異、激越、欣喜。何況,接下來我們還要利用其他線路前往小倉、香椎呢。我們將會在哪條鐵道、哪些場景見面,下回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