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心之谷》的月島雫，還是《魔女宅急便》的琪琪？

文／石井朋彥；譯／卓惠娟

世界上有兩種人

鈴木先生總之是一個和我個性完全相反的人。

與他在媒體上展現的熱情形象大相逕庭，私底下的他，幾乎從不流露任何激情。初識之時，我對這一點感到非常不可思議。這位將吉卜力工作室帶領至如此龐大規模的製作人，總覺得令人感到有些冷淡。

我不曾聽過鈴木先生說出「總有一天想做這樣的事」、「這是我人生的夢想」等有關夢想或願景之類的話語。

以前我觀看紀錄片節目《情熱大陸》對鈴木先生的專訪時，忍不住脫口而出：「鈴木先生和『情熱』完全沾不上邊，節目應該改成『非情熱大陸』才對！」當時鈴木先生也笑著說：「這樣確實比較貼切！」那的確是我發自內心的真實感受。

鈴木先生常說，這世上可分為兩種人。

一種是對人生懷有夢想與目標，朝向夢想與目標努力前進的類型。

另一種是沒有特定目標，但專注於把眼前事情做好的人。鈴木先生常說他認為自己就是屬於後者這個類型。

我自己則屬於前者。從孩提時起，就總是設立某個目標，總認為懷著目標而努力前進比什麼都重要。或許是受到時代和教育的影響，我的兄弟姊妹也幾乎都是同一個類型。這可能與成長環境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無論是在學生時期或打工時期，別人總是稱讚我「個性積極」，我也認為那是自己的優點。然而，鈴木先生卻是先批評了這一點。

收到指示才行動、接受委託才執行

鈴木先生總給人一種慢條斯理，不太積極的感覺。他往往需要旁人催促：「鈴木先生，差不多該……」才開始行動。但開始行動後，思考及工作都很嚴密快速。

其實不僅鈴木先生，高畑先生和押井先生都是「因為有人拜託才執行」、「因為情況變成那樣了才行動」的類型。令人意外的是，有很多創作者都會毫不避諱地公開表示「因為被需要了才做」。但就是這樣的人，反而創造出令人驚艷的工作。

從吉卜力動畫女主角身上，學習認識自我特質

鈴木先生常以吉卜力作品中的女主角為例，說明世上分為這兩種人。一是《心之谷》的月島雫，一是《魔女宅急便》中的琪琪。兩人都同樣是青春期年齡的女生。

從喜歡琪琪或月島雫，可以看出一個人的類型和人生價值觀。答案大致如下：

對於將來懷抱夢想而努力前進的類型是「月島雫型」。

相較於夢想或希望，努力將眼前工作做好的類型是「琪琪型」。

我不清楚鈴木先生曾問過多少他身邊的人、訪客（尤其是年輕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的目的，是他想告訴對方，人生有遠比夢想或希望更重要的事。

如果答案是月島雫的人，會聽到也許感覺有些刺耳的話。

「我比較喜歡琪琪。月島雫不是決定想要成為小說家嗎？她是因為看到心儀的男生以成為製作小提琴的職人為目標，受到影響而訂了自己的目標。但月島雫並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否擁有這樣的才能。月島雫把所寫的小說交給西司朗爺爺看，爺爺對她說『妳是一塊原石』。其實這句話很不負責任。要是後來月島雫發現自己並沒有寫作才能，可能會因此十分痛苦。」

至於《魔女宅急便》的琪琪，鈴木先生則是這麼說的──

「琪琪所承襲的『魔女』是來自母親的血緣。琪琪思考了如何發揮與生俱備的才能，因而決定『魔女宅急便』的工作，當中她歷經了挫折，甚至一度飛不起來，然後透過與其他人的因緣際會與學習，再度能夠飛行。環解自己具有的特質，思考如何發揮運用，一步一步扎實地往目標努力，所以我更偏好琪琪的生存哲學。」

我當時聽到這番話時，頓時覺得自己的生存方式似乎遭到否定，覺得很不舒服。

懷抱夢想或希望，絕對不是壞事。

但是，能否實現夢想，以及是否能朝夢想一步一步努力而獲致成功，和當事人原本具有的特質（前文提及的「核心」）有很大的關係。如果無法接受這一點，可以說人們就很難真正地往前邁進，就是這個故事所要傳達的訊息。

受鈴木先生影響，我不再常常談起未來夢想，而專注於完成眼前工作，每天踏實前進。這讓我生活更充實，也減少了如「為何要做這種事？」或「是否該做更有意義的事？」等自我糾結的煩惱。

嘗試順應要求而行

從我的經驗來看，堅持去做那些別人沒有要求，但「自己想做的工作」，成功的機率往往相當渺茫。

就連各位正在閱讀的本書，也是承蒙編輯邀約，讓我心想──

「既然有這個需要，我就試試看吧！」

因而開始寫作本書。無論是文章結構或寫作方式，都並非我事先構思，不論是結構或方法，都不是我先構思的，而是全權委託編輯負責。

那是因為我在與許多創作者合作的過程中，深切體會到：固執於原創或個人風格的人，反而難以創作出引人入勝的作品；而那些廣納製作人或相關人員意見、積極吸收他人創意的人，儘管表面上看似缺乏自我，卻往往能創作出更為出色的作品。我親眼目睹太多這類的狀況了（像應聲蟲一樣唯命是從的人，則另當別論）。

「順應要求，嘗試看看也無妨。」

這就是「捨棄自我的工作術」的基本思維。

為了「捨棄自我」，每天的自我提醒

二十多歲還年輕氣盛的我，整天被鈴木先生耳提面命「捨棄自我」，因而學會客觀接納多數人的意見，體認到事物的多樣性。也領悟到不是靠單打獨鬥，而是透過團隊合作完成任務的樂趣。

三十多歲獨立自主後，再度犯了「自我中心毛病」的我，重新藉著捨棄自我中心的思維，透過嘗試去做別人要我做的工作，因而結交許多工作夥伴，瞭解自己存在的意義與價值。

我總是每天提醒自己──

「模仿比自己優秀的人，藉以了解對方與自己。」
「比起主張自己的意見，更重要的是專注聆聽，從對方言談中提取重點。」
「多多思考能做到什麼，而不是想做什麼。」
「要具體決定交給團隊中的哪個人去做，而不是親自去做。」

即使如此，有時依然會因為太執著自我，犯了「我認為應該這樣」的毛病。這種時候提醒自我最關鍵的一句話是──

「日本那些最厲害的人都捨棄了對自我的執著，所以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 本文摘自 《無我之道：吉卜力製作人給年輕人的職場生存手冊》，原篇名為〈七、採取被動而非主動〉，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