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痛苦的琴音──教育虐待的陰影
文/菅野久美子;譯/劉雨桐
近年來,我透過媒體認識到「教育虐待」這種說法。
除了肉體的虐待外,我也遭受母親的教育虐待。長大成人後,無意間聽到別人家的母子大談成功經驗時,我的胸口便會刺痛不已。
查看手機訊息或偶然在速食店裡瞥一眼電視時,常常能看到類似某個孩子因為家長的支持而考上東京大學,成為天才音樂家或天才演員的新聞。那種時候,我總會不由得有些頭暈。
那些「成功者」的母親往往站在他們身旁,陪著他們在鏡頭中笑容燦爛地講述母子齊心協力取得成功的故事。這讓已經長大成人的我,心口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劇痛。因為跟他們相比,我一事無成。這種無力感不斷地折磨著我。無法滿足母親期待的我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依稀記得自己從有記憶開始,就坐在鋼琴前練習。之所以說「依稀記得」,是因為四歲前的記憶非常模糊。從我懂事起,眼前就時常出現黑白相間的琴鍵。
「我女兒三歲就開始學鋼琴了。」這是讓母親非常自豪的事。
小時候,我身邊總是坐著身穿洋裝的鋼琴老師。我記得她波浪般的披肩長髮常常垂到琴鍵上,身上散發出好聞的香皂氣味。她非常溫柔,所以我很喜歡上鋼琴課。
但是回家後,一切風雲變色。
我家客廳裡放有一台山葉雙層電子琴。結束鋼琴課回到家,我就要按照母親的要求在它面前坐上數小時,複習鋼琴課學到的曲子。
母親坐在我身旁,像軍隊中嚴厲的教官一樣,目光灼灼地盯著琴鍵。她右手拿著一把長尺,只要我彈錯一個音,那把粗粗的尺就會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大腿上。
「又彈錯了!」
大腿傳來一陣刺痛。我很怕挨打,因此練琴時總是戰戰兢兢的。但愈害怕犯錯,就愈容易彈錯。大腿因為被打了太多下,不知不覺間變得又紅又腫。
母親就是如此偏執地關注對我的教育。回想起來,其實母親對許多事既羨慕又憎惡。她在街上和看起來恩愛和睦的年輕情侶擦肩而過時,總是用輕蔑的眼神打量對方;遇到比她家境更好的人,她的心裡會燃起熊熊嫉妒之火。
母親不僅對自己的遭遇不滿,還憎恨世間萬物。正是這種憎恨讓她形成了斯巴達的教育理念。
我家附近有一幢豪宅,女主人是母親的朋友,出身高貴且美麗優雅。那家的女兒也十分可愛,因為和我年紀相仿,我們常一起玩。那戶人家的女兒從小讀基督教會的私立幼兒園,一直在學小提琴。母親表面上和那家的女主人很親密,但我能清楚感受到母親對她的羨慕和嫉妒。
我父親只是個小城市的老師,以他的收入很難讓我接受和他們家一樣的教育,這對母親來說恐怕是很大的打擊。
母親談論任何事情都會提起他們家,非常希望我能超越他們家的孩子。我發自內心渴望得到母親的愛,所以拚盡全力按照母親的要求認真上鋼琴課,不管被母親打罵多少次,都非常投入地練琴。這一切都是為了母親。現在回想起來,母親對我做的一切就像是洗腦。
當時,母親體內彷彿蘊藏著無處宣洩的能量,如岩漿般熾熱。她對我的嚴苛要求,不過是為了把注意力從四分五裂的家庭上移開。更重要的是,她想站在聚光燈下,享受別人羨慕的眼光。
她希望能像雜誌和電視上意氣風發的成功母子一樣,燃放世人皆知的盛大煙火,一舉逆襲人生。而我,就是她的「煙火」。
從幼兒園到小學,我一直在接受母親高強度的鋼琴特訓。這就是教育虐待。那樣的日子對我來說司空見慣,我絲毫沒有懷疑過那是不正常的。隨著我不斷長大,母親的教育虐待愈趨狂熱。
※ 本文摘自 《拋棄母親》,原篇名為〈教育虐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