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思書軒】如果你曾因「慢」受嘲，曾因傷自我封閉，請讀《烏龜的修復時光》

小時候，在馬來西亞過年過節最讓我期待的事情之一，就是全家人一同前往柔佛古廟拜拜。那座古色古香的廟宇不只香火鼎盛，還住著幾隻神氣十足的大烏龜。牠們靜靜地爬行，有時泡在水池裡一動也不動，我和大弟看得津津有味，像看神仙動物出巡。後來我們也在家裡養過幾隻小型烏龜，看牠們在水中搖頭晃腦地游泳，覺得有趣得不得了，甚至幻想牠們也能通人性。

直到來台灣唸大學，我才真正撞見現實的殘酷。有一回，大一升大二的暑假，我在學校小吃部外面，看見兩個學生竟然把一隻大烏龜當皮球踢，又踩又笑。我心頭一把火，當下衝上前去理論，氣得全身發抖。旁邊的同學替我捏把冷汗，怕我惹禍上身。事後我懊悔萬分，當時應該通報校方，而不是單憑一腔熱血。

當時我還以為烏龜是冷血的象徵──不只是生理上，連情感上也是。牠們不會撒嬌，不會呼喚，不會像狗那樣搖尾巴，也不像貓那樣蹭人，只會縮在殼裡、慢吞吞地移動，彷彿與人世無情無義。直到有一天，我老婆不經意地提起，她童年時曾收到兩隻烏龜當作生日禮物。

她說，那兩隻烏龜感情很好，天天在水族箱裡並肩游泳，吃東西也一起，在地上爬也一起。她常看著牠們嬉戲，心裡覺得，烏龜其實也可以有朋友、有快樂、有陪伴。可是後來，有一天，不知怎麼地，其中一隻突然死了。那天晚上，水族箱特別安靜，另一隻烏龜一動也不動，只是默默地縮在角落。

從那之後，牠變了。再也不肯跟人接近，也不肯靠近食物，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咬缸裡的魚。以前溫和活潑的模樣不見了，整隻烏龜像換了靈魂。最後，家裡的大人把牠送去附近學校放生——不是因為牠失控，而是因為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安撫那隻悲傷的烏龜。

聽完了這故事，我才知道，原來烏龜的情感也可以這麼濃烈，甚至濃烈到足以撕裂牠的性格。這不是科學教科本裡會教的知識，這是牠們用一生告訴我們的真相──就算穿著盔甲，也會心碎。

有些書，是在讀完之後讓人激動，有些則是在翻開前，就已讓人心頭一震。《烏龜的修復時光：一片一片龜殼，見證受傷的烏龜如何修補自己》（Of Time and Turtles: Mending the World, Shell by Shattered Shell）屬於後者。當你讀到那句幾乎成為信仰的承諾──「我們不放棄任何一隻烏龜」時，不只是對動物的憐憫被激起，更是對「生命值得被堅持」這個概念的徹底震撼。

在這個快節奏、追求效率的世界裡，我們總急著翻頁、急著成功，彷彿稍慢一步就會被時代拋下。但的《烏龜的修復時光》，卻用一個字都不急的方式，邀請我們走入「龜速人生」，見證一場場生命不屈的逆轉劇──那些看似風中殘燭的烏龜，如何從車輪之下、病痛深淵、汙染毒害中緩慢復原，活出一個個令人動容的奇蹟。

《烏龜的修復時光》描述的，不是令人讚嘆的自然壯觀，也不是與猛獸搏鬥的驚心動魄，而是一場場在鋼刷與強力膠之間，用人手與愛慢慢拼湊回來的「龜生」。《章魚的內心世界：三顆心臟、八隻腕足、九個腦袋、三億個神經元，章魚的獨特演化如何感受這個世界？》（The Soul of an Octopus: A Surprising Exploration into the Wonder of Consciousness）作者，賽．蒙哥馬利（Sy Montgomery）一如既往地擅長讓人與動物產生情感共鳴。她筆下的烏龜，不再是書本上的冷血爬行動物，而是一位位經歷苦難、期待重生的沉默鬥士。

《烏龜的修復時光》中的烏龜幾乎無一倖免於重創。他們不是遭遇天災，而是遭人類之禍：馬路上被車輛輾斷、都市開發造成棲地破碎、河川遭農藥污染、寵物棄養野放導致原生種瀕危。但令人敬佩的是，《烏龜的修復時光》並沒有陷入單純的指責與悲情，而是以冷靜而深情的方式，記錄下每一場修補行動——用鋼絲固定裂殼、用3D列印製作義肢、用牙刷幫烏龜清洗、用手餵牠們一口口吃飯。

這些修補動作看似微不足道，卻在書中被賦予了革命性的力量。因為在一個對效率與利益極度崇拜的時代，選擇去「修復一隻看似無用的動物」，本身就是一種對主流價值的挑戰。修補，是對破碎的生命說：「你仍值得愛。」；修補，是對世界說：「我願意為你多做一點。」。每一隻烏龜的復原，都是一種默默無聲卻深具重量的抵抗。

蒙哥馬利與插畫家麥特．派特森（Matt Patterson）深入美國新英格蘭麻州的烏龜救援聯盟（Turtle Rescue League），目睹了數不清的生死邊緣──牠們是那些在人類社會底部掙扎的龜──被車輾過、被丟棄、被虐待、被忽視──身體千瘡百孔，靈魂無聲呼救。有些甲殼裂成三瓣、眼盲、斷肢、腹部外露、內出血、長期拒食──換作是一般的獸醫或生態專家，往往會選擇「人道安樂」，因為看似「沒救了」。乍看之下，這似乎是「注定赴死」的集合，但正如《烏龜的修復時光》中所寫：「我們不放棄任何一隻烏龜。」這句話如同一道不容妥協的誓言，也如一盞指引方向的明燈。

但就是在這樣一個以「慢」為名、以「不放棄」為實的烏龜庇護所中，一切都被反轉了：那些「注定要死」的生命，不但活下來，還慢慢找回了爬行的方向。這不只是一本寫給動物愛好者的書，它是寫給所有曾經跌倒、被否定、失去希望卻仍想爬回陽光下的你與我。

《烏龜的修復時光》的開場宛如當頭棒喝。被車輾斷甲殼、內臟外露的烏龜，原本該成為獸醫手中一針了結的對象，卻在烏龜救援聯盟創辦人娜塔莎與艾莉西亞的「永不放棄」信念下，奇蹟似地撐過來了。每一頁翻開，都像是一記溫柔而堅定的耳光，打在我們慣於放棄、見死不救的冷漠上——這世界或許荒腔走板，但仍有人願意對生命緊抱不放。

蒙哥馬利曾親手替一隻硬幣大小的幼龜進行長達四十五分鐘的心肺復甦術，最後牠真的「死而復生」！他們也替一隻重達四十二磅、被卡車撞斷殼的老龜「消防隊長」設計專屬輪椅，進行復健，讓牠重新在池塘中稱王。那些原本注定要被「安樂死」的烏龜，竟能昂首闊步，回到大自然，繼續活上半世紀。

修復一隻烏龜，絕不是三兩下的事。有的需做手術、有的要包裹固定數月、有的得裝上特製「龜輪椅」練習走路。他們不只救命，還要陪牠們復健到能重返野外。《烏龜的修復時光》中最動人的，是名叫「消防隊長」的老鱷龜。牠年逾花甲（甚至可能超過百歲），在一次越過馬路的途中遭卡車重擊，甲殼粉碎、腿尾癱瘓、血流成河。歷經多年療養與復健後，牠終於重返原來的池塘。那一刻，無數人在場的志工與讀者一樣，百感交集，潸然淚下。

蒙哥馬利筆下的文字生動如畫，搭配派特森細膩入微的插圖，讀者彷彿身歷其境，看到龜甲龜紋下的脆弱與堅韌。從破碎的傷口、萎縮的四肢到逐漸癒合、重新踏上土地的那一刻，每一隻烏龜都像是生命的見證人，用沉默訴說著：即便龜裂百孔，也能再度前行。

你或許難以想像，一個專門救助烏龜的地方，竟需要保全系統與防盜措施。原因是：烏龜極具黑市價值，尤其是珍稀物種，常被盜走販售給地下藥材市場或寵物商人，成為非法貿易的牺牲品。蒙哥馬利造訪的另一個單位烏龜生存聯盟（Turtle Survival Alliance）正是與這樣的黑暗勢力對抗的前線。他們在南卡羅來納州設有保育基地，搶救從中國中藥市場與非法野生動物交易中解救出來的烏龜。沒有這些人的努力，許多烏龜物種將永遠從野外消失，甚至滅絕。

《烏龜的修復時光》的最大魅力，並不僅僅在於烏龜的可愛或奇特，而是將這些動物的生理極限，轉化為生命哲學。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烏龜是這個星球上最古老也最慢速的脊椎動物之一。從恐龍時代倖存至今的牠們，見證過地球的多次冰期與大滅絕。而從個體生理上看，牠們更是慢到驚人：欖蠵龜能在冷水中閉氣七小時，巴西龜的心跳可慢至每分鐘一下；某些種甚至能在幾乎無代謝的狀態下維生多日。

提起烏龜，很多人腦海裡浮現的，不外乎是慢吞吞、愛縮殼、容易翻身卻難以自救的形象。但這其實只是冰山一角，甚至是誤解。蒙哥馬利告訴我們，有些烏龜跑得比十歲小孩還快，有的能攀樹、會獵食，還有些烏龜靠屁股呼吸、用嘴巴排尿，甚至能發出螢光！更驚人的是，科學家發現多數烏龜都會說話──五十種受測物種全都具備聲音交流能力，有些還沒孵化就會與蛋內同伴「胎內對話」。

《烏龜的修復時光》不是灑狗血的勵志書，也不是空泛口號的保育書，而是一部用實例一一砌成的動物生死筆記。在娜塔莎與艾莉西亞帶領下，一群來自各行各業的「龜粉」──卡車司機、老師、孩子、藝術家──投入這條漫長的救援路。過程中，有笑有淚、有挫折有盼望，就像人生：不完美，卻值得。

我們常把「慢」視為劣勢，認為唯有快、狠、準才能出頭。但《烏龜的修復時光》提醒我們，生命不是競賽，而是長跑。那些活過億萬年的烏龜，從恐龍時代一路走來，穿越冰河、逃過人禍，靠的不是速度，而是韌性。

「龜兔賽跑」的寓言告訴我們，烏龜贏在不懈；這本書則進一步告訴我們，即便烏龜遍體鱗傷，仍不肯放棄這場比賽。牠們可能走得慢、受過傷，甚至看似瀕死，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肯認輸。在《烏龜的修復時光》中，這種「慢」不僅是牠們的生存策略，更成為整本書的敘事節奏與生命哲學。作者邀請讀者一同放慢腳步，走進烏龜的時間感──在那裡，一天可能只前進幾公分；一場手術復原可能需時數月；而一段信任的建立，則可能需時一輩子。

這種「慢」，恰恰與我們所處的「快文化」形成強烈對比。在這個講求KPI、5G網速、效率第一的世界裡，「慢」常被誤認為是懶散、落後甚至無能。用一種溫柔卻堅定的筆觸，邀請我們放下匆忙、走入時間的另一種可能性：龜速。《烏龜的修復時光》告訴我們：慢不代表停滯，而是一種選擇性的堅持，是一種抵抗時間壓迫的柔韌，是一種活出自己的節奏。

在烏龜的時間裡，每一次呼吸都來得更深、更有意識；每一個動作都被賦予意義；每一條生命軌跡，都像一筆書法般緩緩展開，不急不躁，卻筆筆有力。

我們太習慣將動物寫作故事的背景或工具，將牠們淪為道德寓言中的配角，但賽．蒙哥馬利從不這樣寫。她始終堅持，動物不是人類道德的布景板，而是有感、有痛、有情緒、有尊嚴的主體。在《烏龜的修復時光》中，每一隻烏龜都有自己的性格與故事──有膽小的，有固執的，有任性的，有特別依戀人的，也有長期拒絕互動的。牠們不是抽象的「保育對象」，而是具體的、活生生的生命。

而我們在這些動物身上，往往也投射了自己的人生境況：那隻眼盲的澤龜，也許像極了你在失戀後不敢再看世界的自己；那隻被火燒傷、整個甲殼變形卻仍努力進食的烏龜，也許像你罹癌後仍在堅強撐起家庭的母親；那隻被棄養多年、不再相信人的寵物龜，也許像極了你對愛情與信任失望透頂的朋友。這些龜，就是我們。而我們，也可能成為某隻龜的希望。

《烏龜的修復時光》中最讓人動容的，莫過於那些願意陪著烏龜慢慢復原的人。他們來自不同背景，有志工、有教師、有卡車司機、有藝術家、有退休長者。他們不是聖人，許多人自己也正在面對人生的困境──失業、離婚、焦慮、憂鬱、親人病逝。

然而，當他們與烏龜共處，在照護牠們的過程中，意外地也修補了自己的心。蒙哥馬利以溫柔的筆觸，描寫這些雙向療癒的場景：一位原本社交恐懼的青年，因為負責烏龜餵食而每天按時出門；一位經歷喪偶的老婦人，在陪伴一隻失明烏龜復健的過程中，重新學會了耐心與傾聽；甚至一名插畫家，也因為長時間凝視龜殼的紋路，而找回與世界的連結。這不只是動保行為，更是一種深層次的人類重建。因為，當我們為他者付出時，我們也為自己找回了意義。

值得一提的是，《烏龜的修復時光》中文版由台灣團隊精心編譯，並附錄了「台灣烏龜救援資訊列表」，這不是附錄，而是一種行動的邀請。台灣擁有多種珍稀原生龜種，如黃緣閉殼龜、食蛇龜、柴棺龜等，卻因棲地流失、違法走私、外來種競爭而瀕臨滅絕。而常見於都市池塘、公園、水溝的巴西龜，看似強健，卻往往是被棄養的「寵物難民」。

若我們真被《烏龜的修復時光》感動，就不該停留在情緒上。我們該知道怎麼安全地搬動一隻烏龜、該知道如何辨識原生與外來種、該知道哪些單位可以通報、該知道什麼時候不該野放。因為「不放棄任何一隻烏龜」的承諾，不該只屬於書裡那群美國志工，也該屬於你與我、屬於我們所愛的這塊土地。

《烏龜的修復時光》是一封寫給現代人疲憊心靈的情書，也是一部寫給所有「慢人」的生命頌歌。如果你曾被世界嘲笑走得太慢、曾因創傷而遲疑、曾因受傷而閉殼自守，那請你一定要讀這本書。你會發現：慢不是落後，是深；破不是結束，是開始。愛與堅持，能讓最碎裂的生命，再次走向海洋。

願我們都能，在快轉世界裡，擁有一段屬於自己的「烏龜時間」。不急著爬完，不怕走錯，只要還在動，就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