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覺退化後,我才意識到氣味與情感多麼密不可分
Photo Credit: Pixabay

嗅覺退化後,我才意識到氣味與情感多麼密不可分

文/樋口直美;譯/胡毓華

當我對別人說出「我聞不到味道」時,對方總是會顯得非常驚訝。然後,他們瞪大的雙眼隨即透露出一絲絲的哀傷。

每一次,我都會覺得他們的反應很好地表現出嗅覺障礙者的悲傷。嗅覺方面的障礙是旁人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卻很容易讓人想像這是讓人多麼難受的一件事,我覺得算是一種滿容易讓人感同身受的障礙。

在我的嗅覺逐漸退化以後,我才意識到氣味與「幸福」這種情感有多麼密不可分。

用現磨咖啡豆沖出的咖啡香、茶壺裡的紅茶散發出的馥郁茶香、打開電子鍋時撲鼻而來的飯香、從廚房飄出味噌湯的香味……

這些理所當然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各種氣味,都與幸福、安詳及溫暖緊密相連。然而,現在的我卻活在一個空氣中不存在味道的世界裡。

聞不到最愛的鰻魚香……

我第一次察覺到自己的嗅覺障礙,是在被診斷出路易氏體失智症的那一年。那時,我和家人一起去一座寺廟,那是一處著名的賞楓勝地。當我沉浸在楓葉美景帶來的感動,滿心歡喜地走在熱鬧的參道時,丈夫突然說:

「哇~這香味真的太誘人了啊!」

我疑惑地四處張望,看見鰻魚店的門口擺著烤爐,烤爐正烤著蒲燒鰻。我走近一看,炭火上的鰻魚流出鮮美的湯汁,湯汁的滴落則讓炭火滋滋作響。

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完全聞不到這令人垂涎三尺的香味。

那種感覺該怎麼形容才好呢……

就像散步的時候遇到平交道,我看到柵欄已經放下,於是停下腳步。

我面前的兩顆警示燈有節奏地閃爍著。然而,這時我突然意識到沒有警鈴聲!

在一片寂靜中,只有警示燈仍規律地閃爍著……

那一瞬間,我的世界改變了。

我猛然察覺到自己已經進入了一個與原本的世界截然不同的空間。

我知道阿茲海默症在早期的時候容易出現嗅覺減退的情況,通常是嗅覺退化之後才會開始出現記憶障礙。而這種嗅覺減退的情況,往往就是失智症的預兆(我後來才知道同屬路易氏體疾病的帕金森氏症、路易氏體失智症在早期階段出現嗅覺障礙的情況更常見)。

那時,讓我困擾的幻視情況已減少了,嚴重的身體不適也有所改善。那是我在被診斷出失智症以後,第一次對未來抱持希望。儘管相關的醫學書籍寫著「年輕型路易氏體失智症進展快速,預後不佳,壽命短暫」,但我心想自己會不會是例外……那時的我開始這麼期待,掙脫了糾纏已久的絕望,也漸漸找回往日的樂觀。

然而,那份沒有任何香氣,只發出滋滋作響聲及飄著裊裊炊煙的烤鰻魚,瞬間熄滅了我心中的光。偏偏是我最喜歡、充滿特別回憶的烤鰻魚……

「性格會改變」的殘酷事實

我知道自己不久便會失去記憶力,也會喪失判斷力。那我還會失去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是因為那份衝擊以及壓力導致,我竟連味覺也消失了一陣子。什麼都覺得沒味道,也覺得口感不對,不管吃什麼都覺得難吃。

儘管如此,我仍是一名主婦,每天依舊要照常煮飯。我沒有把自己聞不到、吃不出味道的情況告訴丈夫還有當時還住在家裡的孩子。因為喪失嗅覺及味覺對我來說,是相當嚴重的打擊。

我不曉得為什麼,最讓我困擾的是每天都要煮給丈夫喝的味噌湯。

味噌湯是他最喜歡的食物,我每天一定會煮給他喝。我還是可以像之前一樣憑著手感煮味噌湯,但我因為喪失味覺及嗅覺,所以沒辦法親自試味。我完全無法確認今天放的味噌份量夠不夠,也不曉得湯頭的味道夠不夠。

我不認為已經失去的嗅覺和味覺還能恢復。每天持續為丈夫及孩子做出自己根本不曉得是什麼味道的料理,真的讓我有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就應該向家人坦承,也可以考慮叫外送等等,總會有辦法可以應付。

但是,當時的我精神狀態也不是很穩定,心裡只想著:「我可能已經不行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一天,我先生喝了一口味噌湯,然後隨口說了一句:「今天的湯不好喝。」我立刻對著他怒吼:「那你不會自己煮啊!」

那一次或許是我第一次對他莫名其妙地大吼,他也被我從未出現過的反應嚇到了。

但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因為憤怒才這樣,只是因為太難過了。一直咬著牙硬撐的我,終於在那瞬間崩潰了。

後來,我在網路上有關年輕型失智症的說明中,看到了與我完全相同的情況。

那段文字是這麼說的:

「年輕型失智症的人連性格都會改變,容易發怒、突然無故大發脾氣。」

那篇文章中也寫出了失智症患者家屬的經驗分享,就連我對丈夫大吼的那句話都如出一轍。我才意識到一旦被貼上「失智症」的標籤後,無論自己說什麼、做什麼,別人都會歸咎為「失智症」的症狀。

不想聽到的那些話

我不太清楚是自己的嗅覺是突然喪失的,或者只是我沒有察覺到其實它早已在慢慢減退。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是某一天突然聞不到慣用的芳香精油的味道。

我從四十多歲開始有睡眠障礙,斷斷續續地服用過安眠藥。但有一天我發現安眠藥突然沒用,只覺得腦袋一直很不舒服,所以後來完全停藥。儘管如此,我還是嘗試各種助眠方式,發現芳香精油的效果還不錯,便常常使用它。

然而,就在某一天,我卻沒聞到精油的香氣。但那時的我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異常,還以為只是精油變質才會失去香氣。剛好那時睡眠障礙的情況比較沒那麼嚴重,我也順其自然地未繼續使用芳香精油。

雖說我聞不出是什麼味道,但如果把鼻子湊近,我還是能辨別出那是醬油還是醋等等。不過,只要稍微離遠一點,我就無法分辨不出來。

之前跟朋友一起吃飯時,他說:「哇~香橙的味道好香啊~」我才知道自己正在吃的那道料理原來使用香橙調味。

「你聞不到味道的話,是不是也吃不出味道?」很多人都這樣問過我。

這是我不怎麼想聽到別人說的一句話。我心裡想著:「我還是吃得出來好吃的食物是真的好吃!」然而,當我開始思考自己的味覺還有多敏銳,跟以前的自己相比起來是……不禁讓我又想低下頭了。

料理是用鼻子完成的

我以前認為自己擁有相當敏感的味覺。我很喜歡烹飪,只要在餐廳吃到美味的料理,我就會嘗試在家裡重現它。我會根據味道去想像料理的食譜,推測餐廳使用了哪些調味料,提味的關鍵又是哪個食材或調味料等等。

然而,現在的我已經做不到這件事。我怎麼可能重現人家做的味道?我也不再喜歡烹飪,這件事已不再為我帶來任何喜悅與快樂。喪失嗅覺以後,我才明白料理是靠嗅覺完成的。

先將麻油倒入鍋中,用麻油爆香出蔥蒜的香氣,然後把肉丟進鍋子,空氣中瀰漫煎熟後的肉香味。最後放入調味料與食材混合,香氣撲鼻而來的那瞬間,就會給烹飪者帶來「完成了!太完美了!」的成就感、滿足感和幸福感……就算不試吃也不要緊,光憑那股香氣就能判斷出是一道美味的料理。

現在的我在下廚時聞不到任何氣味。若要判斷肉或魚是否熟透,我就會把肉或魚肉切成兩半,根據肉色來判斷,滷味也是一樣靠顏色來判斷。我以前喜歡用各種香草和香料煮湯,但現在也不做了,現在煮湯只用胡椒粉調味。

在聞不到味道的情況下,這些動作已經變得理所當然。畢竟人類對任何事情都是能夠適應的。只是,看著平底鍋裡的食物,偶爾還會想到以前煮這些料理時曾有過的那些香氣,內心湧上難以言喻的失落感。

葡萄酒香、花香,還有蘋果香!

不過,我最好還是別再去想這些事情。

因為,只要我不主動去想,我就比較不會意識到我的世界不存在的那些事物。

獨自一人時,我幾乎不會意識到自己喪失嗅覺。往往是聽到別人說:「哇,真香!」我才會注意到氣味是存在的。當我先生走進房間,聞到空氣中飄著朋友送的紅茶香氣時,他說了這句話。

那時,我才意識到不存在我的世界的香氣其實是真實存在的。

我總會驚訝,然後感到一絲寂寞。因為,我無法一同感受幸福的感覺。

有一次我們全家人為了慶祝,一起去了平時不會去的餐廳,還奢侈地開了平時不會開的葡萄酒。服務員上菜時,家人們就會一起讚嘆地說:「哇~好香喔!」將葡萄酒倒入玻璃杯中時,他們也會說:「好酒的香氣果然不一樣啊。」根本聞不到味道的我只是靜靜地微笑著。

那時,我心想,原來只有自己聞不到味道是這麼孤獨的感覺啊。

那時的我跟現在不同,總是害怕病情會不會惡化。當我意識到自己出現嗅覺障礙時,也意味著我意識到病情在惡化這件事。

在家人最幸福的時刻,我卻覺得自己受到詛咒,總有一天會成為摧毀那份幸福的存在。

現在,我已經很習慣聞不到咖啡跟料理的味道了,可是不論過了多少年,我就是不能習慣自己聞不到花香。不管是在路旁發現瑞香花,還是看到金木犀或梅花,我總會有種受打擊的感覺,因為我完全聞不到這些花的香味。前年,我把鼻子湊近一點還是能聞到花香,但去年的我就算湊得再近還是聞不到,令我備受打擊。

好多人都會在社群媒體上分享他們拍的花,寫下他們聞到這些花香的幸福感受。那時,我第一次去想像聽見風景之美的視障者、閱讀出音樂之美的聽障者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話雖如此,並不代表我會因此覺得受傷,或覺得心情受到影響。我只是會心想:「大家都感受到了我無法感受到的東西,一起分享著這份喜悅……」坦白說,我真的有點寂寞。

不過,寂寞就是一種擺脫不了的存在。

這種嗅覺障礙其實不是很規律,因為我偶爾還會突然聞到味道。

有一天,我收到一箱青森來的蘋果。打開箱子的瞬間,我聞到蘋果香氣。

我不禁大吃一驚。我忍不住想大聲喊:「是蘋果的味道!」

還有聞到味道的那一份喜悅。

「沒錯,蘋果就是這種味道!原來蘋果這麼香。聞得到味道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我的心中充滿了感動。

真的?還是假的?是真是假都無所謂!

之前,我有一陣子頻頻出現幻嗅的情況。那大概是在我意識到自己有嗅覺障礙的前後吧。

我會聞到強烈的惡臭,就像是腐爛的魚臭味之類。

有一次在電車上,我旁邊坐一位看起來是剛結束社團活動的國中男生。他身上的汗臭味非常強烈,我心想:「這孩子到底多久沒洗這件運動服了?」我想換個位子,但其他座位都坐滿了人,感覺很不舒服的我只好咬牙忍著。

看到遠處終於有空位時,我趕緊小跑步到那個座位。

「啊,終於解脫了!」那一刻,我卻發現坐在旁邊的高大男性竟然也發出那個國中生身上的惡臭。我這才意識到那是幻嗅,但幻嗅並未因此消失。

後來,這種情況又發生了好幾次。這時,我就會把隨身攜帶的芳香精油滴在手帕上,用手帕摀著鼻子忍耐。這樣做,我的鼻子就感受到芳香精油的香氣,忍著那股強烈惡臭帶來的不適感。

每當突然感受到香氣時,我總會又驚又喜,就像那次聞到蘋果香氣時一樣興奮。

但是,我也經常懷疑地想著:「這是幻嗅嗎?還是我真的聞到了?」

當我進入咖啡店聞到咖啡的香氣,或面前的酒杯散發出葡萄酒的芳香時,我都會認真思考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嗅覺障礙會有不規律性。我問過許多醫生,他們都說:「我也不清楚。」

不過,不管是真的氣味也好,幻嗅也好,對我來說其實都無所謂。

有香氣的世界對我來說是如此奢侈、明豔、充滿幸福的一件事。

不管那些香氣是真是假,當我感受到香味時,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被戀人擁抱的女孩,陶醉其中。

※ 本文摘自 《故障的大腦:路易氏體失智症患者的世界》,原篇名為〈不復存在的那些香味〉,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