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完全不知道,這場對決會被更多偏見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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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完全不知道,這場對決會被更多偏見影響!

文/班.柯漢;譯/許訓彰

賈斯汀.格利姆(Justin Grimm)不知道為什麼他被叫到老闆的辦公室。這是德州弗里斯科又一個令人感到沮喪的一天,這是格利姆自從被德州遊騎兵隊(Texas Rangers)選中以來,輾轉待過的小聯盟棒球隊的最新一站。他曾經為希科利螯蝦隊(Hickory Crawdads)和默特爾灘鵜鶘隊(Myrtle Beach Pelicans)效力。現在他是弗里斯科馴馬師隊(Frisco RoughRiders)的一員。他本來以為會在2A球隊待上一段時間,因為遊騎兵隊已經邀請幾乎所有有可能為他們效力的球員參加春訓,但他沒收到邀請。但最近他的投球表現很好,選拔他的那些人也持續在關注他,這就是為什麼他的經理需要在這個特定的周四下午見他。

德州遊騎兵隊在周六晚間對陣休士頓太空人隊(Houston Astros)的比賽中需要一名先發投手。球隊做了一個出乎眾人意料的決定,包括賈斯汀.格利姆在內,該隊決定讓格利姆出席這場比賽。

在包括一位美國前總統在內的近五萬名觀眾面前,他很快發現自己雙腿顫抖著緩緩走上投手丘,電視播報員對著觀眾說:「不知道賈斯汀.格利姆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事實證明,格利姆緊張到一整天都沒進食。他站上投手板,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場大聯盟的首秀,只是另一場普通到不行的賽事,只要盯著捕手做的球種手勢,然後投出一顆時速91英里(約146公里)的快速球。他驚人的球速和精準度,是遊騎兵隊認為他有能力在2天內從2A直升大聯盟的原因之一,但他後來承認當球離開他的右手時,他根本不知道球會往哪裡跑。球精準地往好球帶前進,被主審判定好球進壘。賈斯汀.格利姆大聯盟生涯的第一球,表現得非常完美。

格利姆讓首位打者安打上壘,但他成功讓下一個打者出局。當傑德.羅瑞(Jed Lowrie)走到本壘板前時,他開始放鬆心情,漸漸忘記自己正在實現兒時的夢想,直到站上打擊區。

對於一名職業運動員來說,羅瑞是個異類。他可能是那個賽季戰績最差球隊中最好的球員。這位身高6英尺(約183公分)、體重180磅(約82公斤)的矮小游擊手,最引人注目的特色就是他那雙銳利的藍眼睛。他是聯盟中少數幾位擁有大學學位的職棒球員代表。而如果他沒有拿到大學學位,他就不會在那天站在打擊區面對格利姆。

羅瑞還在史丹佛大學政治學系就讀時,有個名叫西格.梅達爾(Sig Mejdal)的稀客來找他,對方是一位大聯盟球探。梅達爾在大學主修航空工程,在研究所時期則攻讀作業研究(Operation Research)和認知心理學,他藉由在當地賭場擔任二十一點荷官來賺取學費。他曾在國防工業承包商洛克希德馬汀(Lockheed Martin)和美國太空總署(NASA)擔任火箭科學家職位,後來他決定轉行到棒球界工作。他在棒球界的第一份工作是跟《夢幻總教頭》(Fantasy Baseball)遊戲有關:梅達爾在這個極具競爭強度的遊戲中,擔任一位偏執玩家的量化分析師。這段寶貴的經歷,也讓他獲得聖路易斯紅雀隊(Saint Louis Cardinals)剛成立的統計部門的工作──這是一個在真實團隊裡的工作。梅達爾建立了一個模型,該模型根據球員在大學的表現統計數據,來預測他們在大聯盟中的未來。他的電腦顯示,美國最好的大學棒球選手,正在史丹佛大學就讀。

但是,當他親自去看那名球員時,羅瑞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他的平凡。傑德.羅瑞看起來跟一般大聯盟球員一樣沒什麼差別,就像梅達爾看起來也不像一個精明的棒球球探一樣。梅達爾忍住將筆記型電腦摔爛的衝動,經過一番思索後他告訴自己不應該在乎羅瑞看起來的樣子,而是應該專注在羅瑞的表現,是否正如他的模型所預測的那樣。梅達爾懇求他的上司在選秀會上挑選羅瑞。當他們在首輪選秀放棄羅瑞時,羅瑞被波士頓紅襪隊選中。不久之後紅雀隊就會發現,當初真應該聽梅達爾的話。正如演算法所預測的那樣,羅瑞進入大聯盟,當梅達爾的上司老闆在2011年12月8日被任命為太空人隊總經理時,羅瑞正展露頭角。不到一周後,這位老闆透過交易得到羅瑞;不到一個月後,他挖來梅達爾。最終,他們在同一支大聯盟球隊碰頭了。

2012年6月16日下午,當羅瑞盯著投手丘上的格利姆時,羅瑞再次證明梅達爾是對的。在太空人隊的第一個賽季,他擊出的全壘打支數比他前四個賽季加起來的還要多。那個月他已經擊出8支全壘打,而他過去從未在一個完整賽季中擊出超過9支全壘打。但這主要是因為他從來沒有把全壘打當成他的目標。當羅瑞就讀高中時,他打球的球場沒有圍欄,他沒有動機將球打得又高又遠。他能確保自己打出全壘打的唯一方法就是用盡全力擊球,讓球滾動的時間長到讓他繞完所有壘包。而這也成了他的目標:盡其所能地用力擊球。

但棒球運動當時正處於棒球版的三分球革命關頭,這種革命對於投手的三振和打者的全壘打給予極高的評價。在這場德州遊騎兵隊和休士頓太空人隊的例行賽中的這次打擊,意外地是一次對未來棒球運動發展的窺探。因為格利姆想要投出三振,而羅瑞則想擊出一支全壘打。

格利姆的父母被安排坐在球場裡最好的座位,就在本壘板後方,能夠即時看到他們的兒子向羅瑞投出第一球,並聽到主審比爾.米勒(Bill Miller)宣判這顆快速直球是好球。其實這次投球並不是什麼值得令人銘記的事件,只是賽季中出現的數十萬次投球之一。羅瑞在打擊區重新整頓擺好打擊姿勢,格利姆看著捕手比出的暗號,不去想他即將全力對著他的家人投出下一球。

就在這時,格利姆和羅瑞之間的對決,受到人類做判斷時反覆無常的偏見所影響。

格利姆一站上投手丘,就比羅瑞占有優勢。在一場比賽中,投手總是比打者更有優勢,即使是最好的打者,往往也是出局的次數多於上壘次數。但在這場特別的對決裡,格利姆的優勢甚至更加明顯。格利姆從未在大聯盟中投過球,因此不會有任何可靠的情蒐報告供羅瑞做參考。羅瑞不會知道球往本壘板的飛行軌跡會是什麼樣子,直到它們向他迎面而來。「你不知道球會怎麼跑。」羅瑞說。格利姆的場上經驗不足,也意味著基本上羅瑞就跟戴著眼罩站上打擊區沒什麼兩樣。

當格利姆準備投出下一球時,這次對決的勝率更進一步地對他有利。捕手麥克.拿坡里(Mike Napoli)將自己的位置移到稍離羅瑞幾英寸遠的距離。他蹲在好球帶外角,試圖迷惑主審。如果球進捕手手套後捕手的接球動作沒有改變,那麼米勒可能會被迷惑,並宣判這一球是好球。格利姆和拿坡里密謀讓好球帶稍微擴大一點。結果,他們成功了。

格利姆將球投到捕手想要的位置:外角低。羅瑞看出球的位置偏低,而且在外角,並認為這應該被判壞球。但米勒確宣判為好球。羅瑞簡直不敢相信,他轉過身,用憤怒的眼神表達不滿。其實羅瑞極少對好壞球的判定提出異議,所以這樣的無聲抗議,相當於他在裁判面前大吼大叫。多年後,他對我說:「只有在那顆球很明顯是一個壞球時,我才會這樣。」

在米勒裁判生涯的這一階段,他早已對如羅瑞這般的不滿目光無動於衷。米勒幾乎是一個終生守候在本壘後方的裁判。當他還在上國中時,就開始考慮要成為一名裁判。他在高中時透過擔任少年棒球聯盟的比賽裁判,賺了一些外快;後來他退出大學棒球隊,成為一名高中棒球裁判,並開始去裁判學校進修,以便日後能在小聯盟工作。他在大聯盟已經服務了15年,他熱愛自己的工作。他喜歡在每次投球後做出判斷,尤其特別喜歡到德州執法,因為那裡的球場餐飲包廂的服務生總是確保在他脫下裁判制服時,有成堆的巨無霸大蝦、牛腩和蘋果派等著他。他甚至習慣了裁判工作中唯一可能讓他不喜歡的部分:抱怨。對球的好壞進行抱怨,是比賽的一部分,有時候米勒工作的目的就像是判決好壞球後,然後被指責他工作做得有多糟糕。然而,一個好裁判必須勇於承認自己的錯誤,而米勒無疑是一個好裁判。

但米勒執法還有一個特點,使得他站在本壘板後方對格利姆來說,比對羅瑞更有利。他可說是所有投手的朋友。米勒擔任主審的比賽,每場比賽的好球數比平均數還要多4顆。事實上,他的好球帶是整個棒球界中最大的。著名棒球線上雜誌《The Hardball Times》對他的執法風格,有這樣的描述:「高球、低球、內角球、外角球、左打者的球、右打者的球──米勒幾乎總是在判好球」。

當米勒進入大聯盟時,尚未有明確的證據可以證明任一位裁判的判決是對還是錯。但後來出現了一個在每個球場都安裝高解析度攝影機,名為PITCHf/x的系統,該系統會精確地追蹤你想知道的關於任何一個投球的所有資訊:速度、軌跡,以及最重要的,位置。這項技術,將可能讓像米勒這樣的人變得多餘。人為錯誤一直是棒球運動的一部分,如果沒有其他原因,那它就必須存在,但現在不是如此了。除了守舊的比賽觀念之外,沒有什麼力量可阻止米勒被機器取代。與此同時,米勒的上司們開發一種稱為「區域評估」(Zone Evaluation)的方法,該方法使用PITCHf/x數據作為無可爭議的標準來確認像米勒這樣的裁判判定好壞球的頻率。這是一個讓人感到壓力的提醒,因為機器人永遠不會錯。但在它們出現之前,好壞球仍然將由人類判斷。引進PITCHf/x的結果是,突然間,不僅僅是米勒或他的上司,而是所有可以上網的人,都能在球飛過本壘板的瞬間親眼目睹究竟是好球還是壞球。在這個特殊的情況下,裁判認為這顆快速直球輕輕擦過好球帶的外角,但實際上它以極小的差距偏離好球帶,而這樣的微小差距也讓一切變得不同。

這顆球被判為好球,但它應該是一顆壞球。傑德.羅瑞是對的,比爾.米勒錯了,賈斯汀.格利姆很走運。

羅瑞現在已經有2顆好球,格利姆看著捕手打出的暗號,他看到捕手伸出一根小拇指。無論是在大聯盟、2A聯盟及所有級別的棒球比賽,小拇指所代表的意思都是一樣的。在棒球的通用語言中,小拇指代表內角快速球。格利姆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捕手。他們都覺得內角快速球是能讓羅瑞三振出局的最佳選擇。那天晚上,球場裡的攝像機記錄下這顆以每小時93英里的速度從內角邊緣呼嘯而過的快速球。對於這種投球,正確的棒球術語是:犀利的(filthy)。

如果裁判是一個根據機器邏輯做決策的機器人,根據只有機器人才看得到的在本壘板上的九宮格好球帶,在這樣的一顆犀利球被判好球之後,他會直接判定第三顆球也是好球,打者被三振出局。

但米勒不是機器人,他是一個普通人。而這位擁有比賽中最大好球帶的裁判,將這顆邊邊角角的球判定為壞球。

當喝醉的球迷老是對大聯盟的裁判大聲噴髒話時,很難體會到裁判的工作有多出色。他們大約能正確判定87%的好球和壞球,而且幾乎從不會錯過明顯的好球和壞球。對於那些輕而易舉就能判別的球,他們的成功率是99%。真正讓他們頭疼的,是那些在好球帶邊緣幾英寸內的球。即便是最可靠的裁判,對這些球的判定準確率,也只有60%。

但這並不是米勒把格利姆對羅瑞投出的球,判為壞球的唯一原因。幾年後,這顆球成為一組經濟學家分析的數百萬個大聯盟賽季中投出的球之一,這組經濟學家對專業決策者在高風險情境下的行為很感興趣。他們想知道的是,裁判在連續判兩顆好球之後,會採取什麼行動。他們真正想知道的是,這是否會對下一顆球的判決產生影響。

在一個完美的世界裡,這種情況不會發生。但大聯盟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世界。如果裁判對前兩顆球都判為好球,那麼他對下一顆球判為好球的可能性會降低2.1個百分點。米勒的好球帶,在第三顆球時縮小了。事實上,米勒已經判了兩顆好球,而格利姆又投了一顆接近好球的球,這實際上對他不利。

格利姆沒有因為他的大聯盟生涯第一次奪三振機會被剝奪而表露出任何情緒。他抿了抿嘴,盯著捕手等候下一個暗號。他再次看到那個暗號:小拇指。他這次不需要點頭確認。當他看到捕手比出小拇指時,他立刻在投手板上就定位,投出另一顆內角快速直球。此時在一壘的跑壘員開始往二壘跑,捕手也精準地傳出一球,成功抓到跑者,完成第二個出局數。格利姆再次呼了一口氣。他現在只差一球,就能結束這一局。

格利姆再次就投球準備,隨後投出一顆94英里的快速直球,直奔本壘板正中央。結果證明,這是一個極大的錯誤。羅瑞利用米勒沒有判定第三顆好球的再次打擊機會,迅速作出反應。他自高中時期就在沒有圍牆的球場上打球所訓練出的本能,在此時發揮作用了。他揮棒擊球。球碰到球棒後,向右外野和中外野之間的深處飛去。格利姆的母親驚恐地捂住嘴巴,但球仍在飛行。格利姆的妹妹在看到球被打出去後遮住眼睛,球依然在飛行,她最終在最糟糕的時刻偷看了一眼:球飛越圍牆。

傑德.羅瑞不僅用力擊球,他還擊出一發全壘打。

※ 本文摘自 《熱手效應:掌握手感發燙的連勝節奏》,原篇名為〈CHAPTER 05 賭徒謬誤 人生的機會與命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