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精神的食糧到精神的藥方，歐美「閱讀治療」大行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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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 紀宇
紐約記者與作家柯迪．戴禮斯崔提（Cody Delistraty）在母親過世之後深陷悲傷，不能自已，多方尋求心理治療。康乃迪克州老師與圖書館員伊麗莎白．羅素（Elizabeth Russell）帶著一對青春期兒女經歷一場煎熬的離婚，也非常需要心理治療。兩人不約而同，都輾轉找上遠在英國索塞克斯（Sussex）的艾拉．柏素德（Ella Berthoud）。柏素德是一位很特別的治療師，她的療程需要一種藥方，藥房不賣，只能上書店買或者到圖書館借──小說。柏素德累積數十年執業經驗，已經出了三本書，其中《故事藥方》（The Story Cure）有中譯本。
1916年，美國牧師與散文家薩繆爾．麥科德．克羅瑟斯（Samuel McChord Crothers）在《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發表一篇文章〈文學診所〉（A Literary Clinic），將希臘文「biblion」（圖書）與「therapeia」（療癒）組合成一個新字「bibliotherapy」（閱讀治療，學界也稱作書目療法、讀書治療），也讓史上第一位（雖然出於嘲諷與虛構）「閱讀治療師」（bibliotherapist）拜格斯特博士（Dr. Bagster）登場。柏素德正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閱讀治療師。
百餘年下來，閱讀治療在心理治療的邊緣與正統之間遊移，但發展始終方興未艾，而且近來又有更受歡迎之勢，英國廣播公司（BBC）、加拿大廣播公司（CBC）都做了專題報導。英國開放大學（Open University）三位學者今年5月出了一本論文集《閱讀治療百年：以書療癒》（A Hundred Years of Bibliotherapy: Healing Through Books），闡述閱讀治療的歷史演進。兩位閱讀治療師碧嘉爾．夏阿（Bijal Shah）與愛梅莉．倫博（Emely Rumble）的新作《閱讀治療：療癒的力量》（Bibliotherapy: The Healing Power of Reading）與《布朗克斯區的閱讀治療》（Bibliotherapy in the Bronx）都頗受矚目。
書籍是人類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充當精神藥方似乎也順理成章，但究竟何謂閱讀治療？台大圖書資訊學系兼任教授陳書梅的定義是：「運用具情緒療癒效用之圖書資訊資源，使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與素材內容互動，進而能舒緩情緒壓力，以維護其精神層面之健康與身心之健全發展。」陳老師也做了示範針對台灣大學生情緒（憂鬱）療癒，出版一本繪本書目《從沉鬱到淡定》，提供自助式的療癒閱讀。
美國著名心理學科普網站「今日心理學」（Psychology Today）則如此界定閱讀治療：「一種運用書籍與其他文學形式的治療，通常與比較傳統的治療方式並行，目的是維護病人（讀者）的心理健康。療程中使用的書籍可能涵蓋任何文類或主題──從哲學、回憶錄到自助書籍等等，但閱讀治療師多半會運用小說。」至於實際的療程則分為四個階段進行：
一、認同（identification）──病人對書中人物及其問題與目標產生親和感。
二、淨化（catharsis）──病人從一個安全、超離的位置，體會書中人物的情緒、掙扎與希望。
三、洞察（insight）──病人體認到書中人物與情節類似自身的處境，並且將書中的理念應用在生活中。
四、普遍化（universalization）──病人瞭解自己並不孤獨，其他人也曾經歷類似的挑戰，而且找到出路。
柏素德的療法正是以小說為「藥方」，也有人將這一派療法稱為「創意閱讀治療」（creative bibliotherapy），與使用自助書籍、非虛構文類的閱讀治療區分。柏素德會仔細詢問病人的閱讀習慣、生活中遭遇的挑戰，然後為他們擬訂一份量身打造、詳細說明的小說書單。這些作品的人物與情節往往會讓病人感同身受，從其中的錯誤學習，發現必須打開的心結與有待療癒的傷口，並且不再覺得自己是孤軍奮鬥。一個療程收費100英鎊（新台幣4000元），病人可以依照自己的時間、心境、生活節奏來進行。
心理類的自助書籍可說是為了閱讀治療而設計，但創意閱讀治療倡導者強調，小說、詩歌的療效不在自助書籍之下，它們能夠營造一個豐富、擬真的世界，讓病人沉浸其間，處理自身情緒，設想因應策略，或者至少是從生活中的煩惱暫時解脫。2016年發表在《刺胳針》（The Lancet）的一篇論文指出，偉大的文學作品能夠「幫助困擾的心靈放鬆、復原、重振活力，還可以解除壓力與焦慮，以及其他心理困擾。」尤其是對於許多欠缺心理健康照護的地區，不需要太多資源的創意閱讀治療頗具吸引力。
不過也有專家對BBC表示，儘管一般而言，閱讀小說有助於增進個人的心理福祉，但其成效取決於讀者的特質、作品的選擇、讀者對作品的投入程度。而且創意閱讀治療能否用於治療特定的心理疾患，相關科學證據仍然相當薄弱（對憂鬱與焦慮較有希望）；作品若是選擇失當，甚至可能有害無益。以飲食失調（eating disorder）為例，閱讀自助書籍會對患者產生療效，閱讀以此為主題的小說卻可能造成傷害，書中人物與情節誘發症狀。與失智症、成癮行為相關的小說也有類似隱憂。簡而言之，小說或其他書籍可能是藥方，但不會是萬靈丹。
索塞克斯大學（University of Sussex）心理學家茱莉亞．波艾里歐（Giulia Poerio）提醒，讀者對作品的投入非常重要，真正理解、欣賞一部作品並受到感動，作品才有可能產生療效。倫敦跨域學校（London Interdisciplinary School）認知科學家詹姆士・卡尼（James Carney）則指出，閱讀作品之後的省思──尤其是與其他同好一起激盪──會大幅提升閱讀帶來的心理福祉。因此參加或組成讀書會是很好的選擇，以閱讀與討論小說中的人物情節，來「排練」自己人生可能遭遇、或者已經發生的困境。
加拿大關於憂鬱與焦慮的治療準則已經納入閱讀治療，精神科醫師、卑詩省大學（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助理教授瑪提娜．蕭騰斯（Martina Scholtens）在看診開處方時，經常會用到小說、回憶錄、詩歌、自助書籍等作品。她還非常佛心，架設網站公布推薦書單，分成七大類別：焦慮與憂鬱、躁鬱症、思覺失調症、邊緣型人格、失智症、兒少心理健康、飲食失調。她告訴CBC：「我希望這些處方都是有憑有據，而且是為病人及其處境量身打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