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像收集寶可夢,我正在收集所有海溝!
文/勞拉.特雷特韋;譯/洪慧芳
「壓降號」繼續航行,駛入北冰洋,準備進行探險隊的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潛水。二○一九年夏天,工作人員站在寒冷的甲板上,看著韋斯科沃下潛到莫洛伊深淵的底部,那裡位於挪威斯瓦爾巴群島(Svalbard)以西約273公里處。他花了兩小時沉到底部,花了兩小時在北冰洋海底遊走,又花了兩小時浮出水面。他打開潛水器的艙門時,歡呼聲與煙火聲迎接著他。他剛剛成為第一個潛入北冰洋底部的人,也是第一個潛入五大洋最深處的人。
如釋重負的感覺一舉湧上心頭,就像他登上珠峰頂端的感覺一樣。他說:「任何事情都可能使這些極其困難的探險失敗,所以當我真正完成時,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非常強烈。」如釋重負的解脫感很快就轉變為興奮:他做到了!那是從來沒有人做過的壯舉。就這樣,「五大洋深潛探險」結束了。後來,探險隊又做了兩次科學潛水後,「壓降號」在暴風雨來臨前,迅速返回北歐峽灣的安全地帶。在乾式實驗室裡,韋斯科沃在記錄所有潛水行動的牆上,添加了最後一個深淵紀錄:「莫洛伊深淵:5,550公尺。」
之後,「壓降號」繼續前往英國倫敦,皇家地理學會邀請探險隊談論這次破紀錄的探險。在學會歷史悠久的會議廳裡,賈米森站在舞台上,快速列舉了一系列的數據:四萬個生物樣本、近150萬公尺的水文資料、五百多小時的深海影片,以及對深淵帶和超深淵帶的生物多樣性調查。他的團隊需要花好幾年的時間,來解析這些資料並了解其意義。他相信,有朝一日,這些資料將為地球生命演化的未解之謎提供關鍵線索。
邦喬凡妮也發表了演講,講述她測繪的近69萬平方公里的海域,其中大部分是歷史上的首次測繪;她發現的一百多個海底新地形;以及她在世界各地對重要的海溝、斷裂帶、隱沒帶所做的新勘測。這是她職涯的一個高峰,但一走下舞台,她就開始擔心接下來的發展了。她回憶道:「每個人都來對我說:『你已經達到顛峰了!你還能去哪裡呢?』」在一年半的時間裡,這位現年二十七歲的測繪員經歷了一場難以置信的環球之旅。突然間,所有的情感壓力都籠罩在她身上。她說:「我下船後,第一次有三天的獨處時間,這是很久以來的第一次,我突然哭了起來。」探險隊解散、大家分道揚鑣時,她不確定是否還會再見到那艘船或那些團隊成員。
韋斯科沃一直計畫在完成「五大洋深潛探險」後,出售整套作業系統。「海神深海探索系統」(The Triton Hadal Exploration System)包括潛水器、船隻、EM 124聲納、支援船、著陸器,以5,100萬美元的價格放上市場出售。由於海神團隊也能從這筆交易中分到收益,他們使出渾身解數,動用所有的人脈關係以尋找買家。他們聯繫了全球近三百個海洋研究機構,以及數千個家族投資辦公室,並寄送精美的宣傳手冊給超級遊艇業的船長、擁有者、設計師。許多知名人士都被列入名單,例如,從避險基金經理人轉型為海洋保育人士的OceanX創辦人達利歐、澳洲的億萬富豪兼慈善家安德魯.福雷斯特(Andrew Forrest)、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OAA)的一位少將。但都沒有人接手。「限因號」已經完成了它設定的所有目標。它是獨一無二的潛水器,可以潛入世界上的任何海底,並反覆進行深海潛水。即便如此,這還是無法吸引那些財力雄厚的人購買。
其他因素可能也影響了這種冷淡的反應,包括新冠疫情的爆發與旅行限制。儘管如此,世界最深潛水器竟然乏人問津,還是讓五大洋深潛探險隊大感意外。韋斯科沃說:「我真的無法解釋為什麼政府或富豪沒興趣收購這套系統。過去幾年,整個產業,包括我們的科學團隊,不斷地哀嘆:『太空令人振奮、新奇又引人注目』……但海洋就是得不到資金。」二○○○年代末期與二○一○年代初期海洋計畫的投資激增後,大家對海洋探索的熱情已趨平緩。
由於「海神深海探索系統」沒有收到任何認真的報價,韋斯科沃開始進行各種探險,從尋找一九六八年在地中海海岸失蹤的法國潛艇,到前往地中海和紅海的最深處。他重返挑戰者深淵,帶著第一位女性太空人、第一位美國海軍陸戰隊員、第一位亞裔到達地球最深處。他也與夏威夷本土的衝浪科學家克利福德.卡波諾(Clifford Kapono)一同登上夏威夷的毛納基火山(Mauna Kea),締造了第一次從海底到山頂登上世界最高峰的紀錄1。他們兩人一起創造了一項鐵人三項式的世界紀錄:先搭「限因號」潛入水下6,400多公尺深的毛納基火山底部;然後,划獨木舟43公里回海岸;騎自行車上山60公里直到沒路;再徒步最後十公里到達山頂。這些探險都成為「海神深海探索系統」的行銷工具,向世界展現出這艘潛水器的強大能力。
邦喬凡妮回到達拉斯的父母家中,在環遊世界一年半後放鬆下來,開始思考下一步的計畫。最終,她決定加入韋斯科沃的卡拉登海洋探險隊(Caladan Oceanic Expeditions),把注意力轉向下一個船上測繪任務。有一次航行讓她特別心動:測繪環太平洋火山帶(Pacific Ring of Fire)。二○二○年八月,她搭上「壓降號」,去勘測環繞世界最大海洋的不穩定海溝。大多數的地震與火山爆發是源自環太平洋火山帶,包括二○一一年日本海岸外的地震、二○二二年東加附近的海底火山爆發。儘管環太平洋火山帶多年來造成那麼多的破壞,但其多變的海溝大多尚未測繪,鮮為人知,而且不斷變化。在勘測期間,邦喬凡妮首次測繪了八個海溝,包括菲律賓海溝(Philippine trench)、亞普海溝(Yap trench)、帛琉海溝(Palau trench)、千島海溝(Kuril-Kamchatka trench)、阿留申海溝(Aleutian trench)。她開玩笑說:「就像收集寶可夢一樣,我正在收集所有的海溝。」不過,認真說來,她很敬佩韋斯科沃測繪環太平洋火山帶的決定。她說:「他沒有義務這樣做,這對全球科學界來說是極大的幫助。」途中仍有創紀錄的時刻,但探險的後半段是致力於海底測繪。邦喬凡妮認為,「五大洋深潛探險」徹底改變了韋斯科沃,他不再只是某個總是追逐下一個世界紀錄的探險家,他也堅定地站在科學這一邊。賈米森也參與了這次探險,他的感受與邦喬凡妮相同。
賈米森說:「我參加這次探險的初衷是:『如果這沒有科學意義,我就退出。』而韋斯科沃的初衷是:『我是探險家,我不在乎科學。』在某個時點,我們都跨入了對方的領域。」在旅程中,邦喬凡妮也達到了自己的里程碑:她和她的測繪助手在海上測繪了一百萬平方公里。所有的地圖都將無償地捐給「海床2030計畫」。最終統計顯示,測繪面積超過103萬平方公里,比她的家鄉德州還大。
從深海重返校園
每次航行結束後,她都回到達拉斯的父母家,處理好幾TB的新海洋地圖。韋斯科沃就住在不遠處。二○二○年末的某一天,他來到邦喬凡妮的父母家,來看她正在安裝的新測繪軟體。她在那時辭去了卡拉登海洋探險隊的首席測繪員一職。她說:「我一直渴望冒險,但我還有其他的目標。」
幾年的海上生活改變了她。在新罕布夏大學時,她的碩士論文是研究如何改進NOAA勘測最優先海底的公式——這是一個有助於在公家機關找到工作的完美題目。她解釋:「測繪主要是為了『確保船員的安全,並在資源有限下,有效率地達成這項目標』。」在「壓降號」上的時光讓她意識到,海洋測繪的貢獻不止於安全航行。海洋地圖揭開了水下的人類歷史;協助那些生活在未測繪海岸線的小社群;也提出了我們從來沒想要問過的新問題。她意識到,「五大洋深潛探險」只是個開始。她想繼續探索,利用海洋地圖來解開生物學與地質學中最棘手的問題。她說:「這只是科學領域中的一小部分,還有更多的未知有待發現。」
大約在邦喬凡妮與韋斯科沃分道揚鑣的時候,紐西蘭的國家水文與大氣科學研究所(National Institute of Water and Atmospheric Research,NIWA)出現了一個職缺。如果她得到那份工作,她將在麥凱底下工作,麥凱是海底地形命名小組委員會(SCUFN)的成員,也是「海床2030計畫」南太平洋和西太平洋區域中心的負責人。邦喬凡妮曾親自在那片海域測繪了53萬平方公里,她將有機會直接處理她自己收集的地圖資料。她解釋:「這個職位聽起來就像是進一步處理那些資料。」不過,最終,她選擇留在離家較近的地方。她目前在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擔任工程科學家。
二○二二年的夏天,第一批深海遊客造訪了「鐵達尼號」。他們付了25萬美元,搭乘潛水器下潛四公里,到躺在大西洋海底的這艘傳奇沉船。既然深海已經開始接待首批遊客,深海採礦看來也不遠了。韋斯科沃在挑戰者深淵創下兩項世界紀錄後不久,中國也派了一艘載人的潛水器到達馬里亞納海溝的底部。中國潛水器的總設計師後來告訴媒體,該團隊正在繪製深海的「寶藏圖」。
二○二二年底,韋斯科沃對於應付海洋探索中那些錯綜複雜的規則,愈來愈感到沮喪。除了像「鐵達尼號」那樣位於公海的沉船外,最具視覺吸引力與地質意義的海底都比較靠近海岸,位於沿海國家的專屬經濟海域(EEZ)內。《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有一條看似微不足道的條款,允許各國規範在其專屬經濟海域內所做的科學研究——這是從海岸線延伸200海里的遼闊海域。但每個國家對「科學研究」的解讀略有不同,韋斯科沃發現他的測繪和潛水申請常被主管政府忽視或隨意駁回。當時他告訴我:「在國家專屬經濟海域做科學研究需要許可,我已經厭倦了那些繁瑣的許可申請程序。」他的雄心壯志似乎正在印證探險史上一個鐵律:一旦某片未知疆域引來大批的探險先鋒,這片淨土很快就會變得人滿為患,探險活動也變得複雜難行,曾經的處女地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原始風貌。於是乎,探險家開始轉而尋覓不受約束的新探險疆域。
測繪一個地方是否等於了解那個地方?
二○二二年六月,韋斯科沃參加了藍源公司的第五次付費太空旅行。藍源是由亞馬遜的傑夫.貝佐斯(Jeff Bezos)創立的太空旅行公司。韋斯科沃稱這次旅程是「十分鐘純粹無拘無束的快樂」。幾個月後,在二○二二年十一月,他把「海神深海探索系統」賣給了美國電玩開發商加布.紐維爾(Gabe Newell)和他的海洋探索研究機構墨魚(Inkfish)。未來,韋斯科沃打算把興趣從海洋轉到不需要那麼多許可的領域,比如投資自主海洋技術或探索沉船。在探索海洋的四年間,「壓降號」測繪了超過388萬平方公里的海床,相當於巴西面積的一半。
測繪一個地方是否等於了解那個地方呢?在我的手機上,我可以滑動Google地圖上的某個區域,對那個地方產生某種認知。但是我實地造訪後,對它的了解會增加與改變,因為總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海底地圖也是如此:那只是認識海洋的第一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掀起的問題比它回答的還多。
畫出地圖後,就有一連串永無止境的謎題等待解開,爭論等待化解,生物與地形等待命名與描述,沉船等待調查,人類歷史等待揭露。也許我們甚至可以解開最大的謎題:我們是從哪裡來的,又是如何變成現今的樣子。地球上所有生命的誕生地就在深海中的某處,隱藏在海底的裂痕與縫隙中,那裡曾迸出生命最初的化學火花,並燃燒不息。測繪海底,也是了解我們自身的探索之旅。
NOTE
- 譯註:毛納基火山是地球上最高的山,由海底到山頂總高10,211公尺,但只有4,207公尺在海平面上,因此被海拔8,848公尺的珠峰奪走第一高峰的頭銜。
※ 本文摘自 《深海征途2030》,原篇名為〈第十一章 下一個地緣政治戰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