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疼痛的異鄉與時間的偏差──讀陳宗暉《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
文/劉哲廷
疼痛是一種異鄉。
它不以護照審核、不在地圖上標記,只需一場突如其來的病災,便可將人拋離原本的生活軌道,流放至一個無名的維度。陳宗暉的《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寫的不是旅遊的足跡,而是一種被動抵達的遠方,一種由病痛鑿刻而出的時空。
「疼痛使人進入一個新的時間維度。」--這句話如回音般,貫穿全書,也引導讀者進入一種非線性的感知經驗。那裡沒有鐘錶,只有滴落的點滴聲,病房裡白光的推移,窗外樹葉在風中的顫抖。日常秩序崩解後,時間變得破碎、黏稠,甚至靜止不動。那是一種內在的時間,是身體自己在書寫的歷法。
這讓人想起哲學家梅洛─龐蒂蒂(Maurice Merleau-Ponty)在《知覺現象學》(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對「身體異化」的討論。當身體不再服從意志,當痛感如潰堤之水侵入生活的每個縫隙,知覺與時間的結構也隨之錯位。在疼痛中,人與自己拉開距離,與世界失去對焦。身體變得陌生,語言開始失靈,連「我」這個詞都變得遲疑。
但陳宗暉的筆不是憤怒的,也不是哀傷的。他像一位潛入海底的觀察者,用極度克制的文字記錄病中的風景。他寫點滴落下的節奏,寫夜裡窗外光線的轉移,寫牆角不明原因出現的裂痕,寫某位護士走路時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那些微弱的現實碎片,像是海底的亮光,撐起病者在幽暗中不至失重。
我曾在異鄉的病房裡,看著夜幕緩緩落下,聽見遠方火車緩緩駛過。窗戶反射著自己的臉,模糊、疲憊,像是某個從未真正抵達的自己。走廊傳來微弱的腳步聲,像記憶掠過,無法停留。那時我懷疑,時間是否已經靜止,而世界是否早已離開。
病中的孤獨,並非只是無人陪伴的狀態,而是一種語言的沉沒。即使有人問你:「還好嗎?」那聲音仍像來自岸邊,而你漂浮在水中,無法真正回應。米蘭.昆德拉說:「真正的孤獨不是沒有人陪伴,而是語言的失效。」疼痛是一種不能分享的經驗,它讓人與人之間產生裂縫,也讓自我開始塌陷。
但令人驚異的是,陳宗暉不將疼痛視為終點。他在文字中開啟了一種觀看的可能性--疼痛迫使人專注於當下的每一道紋理,每一聲聲響。那些細節:風拂動窗簾的角度、點滴滑過針管時的冷光、牆角悄悄變形的裂縫,都在重新排列病者與世界的關係。在這些瞬間,記憶與現實交錯,時間彷彿重組。疼痛反而成為一種讓人與世界重新相遇的方式。
這樣的時間感,像是一場災難剛剛退去的城市。街道仍積著水,倒塌的樹幹未被移除,人們繞行,生活彷彿恢復了秩序,但空氣中仍懸浮著餘震的氣味。疼痛也是如此:它未必已經離去,但世界已經假裝一切如常。你經歷了一場無聲的災難,卻無人知曉。
《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並非僅僅書寫病痛,更是書寫時間的破碎、記憶的折返,以及一個人如何在身體崩潰的邊緣重新建構自我。這本書以詩意的語言,鋪陳極重的現實。在一個無法逃離的異鄉裡,陳宗暉找到一種方式,讓目光仍能穿越痛感,抵達世界,也抵達自己。
在這場漫長的內在流放中,寫作成為唯一的橋樑。即使無法回到原點,至少可以在斷裂的時間裡,留下一道句子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