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樂醫生:他的手很暖,卻可能沾滿死亡的氣息……
文/Sammon;譯/舒宇
「Tay哥,最近怎麼都是癌症病人呀?」家訪的年輕女護理師Ann對正忙著排列區內患者資料夾的公衛師Tay說道。
地區健康促進醫院(保健醫院),當地人們熟悉的舊名叫「衛生所」,是分布於地區層級的小型醫療保健單位,也是照顧國民基本健康的重要基礎,除了有助於降低擠向大型醫院就診的患者數量,也積極進行公共衛生宣導,以利預防疾病,每件工作都非常繁重,尤其是Ann負責的家庭訪問。
「就是啊,尤其是我們這區,去年是十三例,今年才過多久,就有八例了。」Tay打開電腦,準備輸入他轄區內民眾的身體檢查結果。
「不只是病例多,自從Kan醫師來這裡看診,Palliative1的病例也死得更快了。」Ann滑著椅子來到Tay旁邊,「我覺得這是醫師運不好的問題,不要不信,這兩三年的死亡速度真的有明顯上升,有些人我以為能多活幾個月,結果兩三天後就死了。」
「這樣也好,好過被病魔折磨。」中年專家轉頭望著Ann,「尤其是Rawiwan奶奶的例子,特別令人同情。她啊,痛到不能再痛了,每次家訪都聽到她可憐的呻吟。幸好她總算解脫了。」
「對了,Tay哥,我早上去弔唁Rawi奶奶,見到她當警察的小兒子,聽說要調回這裡工作,要升督察了。」
「真的假的?」Tay回頭瞪大眼睛,「Wasan嗎?他去念警校之前,我們就認識了。他現在是督察了嗎?」
「對啊,帥到不行,這種警察肯定要跟護理師成為一對。」Ann雙手捧著臉頰,一臉羞澀的模樣,「Tay哥,幫Ann介紹一下啦,你們不是認識嗎?」
「妳把妳老公擺在哪裡?」
「真是的,我老公當然在家啊,你不知道嗎?」
原本討論癌末病患死亡人數比以往多的對話,一路歪到Wasan,或稱警長Wasan Kambhunruang的身上。他今年三十三歲,剛從府級的副督察職位調過來,即將成為當地市警局的偵查督察。
Wasan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在地方上人人皆知,也是Rawiwan女士及其兄長的驕傲。Wasan這次回鄉引發了廣泛的關注,他是當地的希望及法律依靠。
被稱作警長的警察揹著制服肩上的三顆星,坐在警局的辦公桌前,環顧這間陌生的辦公室並記下細節。母親一過世,他就失去了請調回來的目的,但都做了決定,他只能繼續走下去。最起碼,他是調回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除了得重新適應新的工作環境,大概不會有什麼太糟糕的事情。
Kantapat醫師……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意,這名字一直浮現在腦子裡。Wasan在一張紙上寫下醫師的名字,決定拿起手機,打開Facebook搜尋。查到了很多同名的人,但唯一一個個人照與Wasan記憶相符的,就是Kantapat Akaramethee。
Wasan點開幾張醫師的個人照片之後關上螢幕,將手機收回口袋,沒有按下「加為好友」的按鈕。幾分鐘後他和副局長有場面談,他必須專注在工作上,就當Kantapat醫師只是個來無影、去無蹤的趣事吧。
*
「昨天我沒有拿花環過來,所以今天代表醫院的家訪團隊來致哀。」
這是Wasan第二次在廟裡見到這個人時,Kantapat醫師給的理由。儘管不大明白為什麼醫師要親自送花環來,但他依然道謝收下,轉身面向拿著相機的護理師。Wasan看到Kantapat醫師對他淺淺一笑,似乎想傳達些訊息給他,但Wasan仍不太明白。
Kantapat第三次出現是在火化那天。雖然心裡很感謝Kantapat醫師如此重視母親的喪禮,但Wasan從不知道一個家訪醫師需要這樣頻繁地出席患者的喪禮。最後,警察輸給了自己的好奇心,他在火化儀式結束後,過去與醫師說話。
「醫師。」
Wasan以生硬的聲音喊道,讓年輕醫師愣了一下,他回過頭淡淡地笑了一下,使警察蹙起眉。
「您好,督察。」
「先叫我警長吧,我還在等正式的派令。」警察先生深吸了一口氣,「請跟我來一下。」
兩個身穿黑衣的男子走到火化場的涼亭後方。
「謝謝你來家母的火化儀式。」Wasan說道。
年輕醫師掛著不變的溫柔微笑,輕輕拍了拍Wasan的手臂。
「Rawiwan女士已經升天成仙了,不再有煩惱了。」
Wasan望著那隻刻意再次觸碰他身體的手,決定問出口:
「Kantapat醫師,請告訴我這不是我想太多。」
一陣沉默降臨。警察知道這個問題令人費解,但是事實證明,Kantapat完全明白其中的涵義。年輕醫師銳利的深棕色眼珠盯著警察的眼睛,彷彿能讀出他的心思,「你沒有想太多。」
Wasan躲開醫師的手,抱起雙臂,別開視線,「阿母的事,我還沒調適好,等我調整好情緒和狀態再說吧。」
「我沒有想逼你的意思。我本來就打算來送照顧已久的患者最後一程,讓你留下深刻印象只是其中一個目的。」Kan拿出手機,打開撥號畫面後遞給面前的警察:「可以給我警長的電話嗎?」
警察像在考慮,望著眼前的手機良久,最後Wasan拿過手機,輸入自己的電話號碼後,遞還給主人。Kan依舊帶著禮貌的笑容接下手機,按下撥號,給出自己的電話號碼。
Wasan口袋裡的手機短短震了一下。
「之後如果有任何需要幫忙的事情……就打給我吧。」Kan微微頷首,示意告別:「我得趕去做下午的病患家訪了。有機會再一起吃飯吧。」
Wasan望著男人離去的高大背影,不禁在心裡罵自己,不知道這樣交出電話號碼是不是對的,但能像他這樣讓自己輕易敞開心扉的人不多,可能是因為對方對母親有恩,或者是因為對方接近的時機,又或者是因為對方聰明又富有同理心的口才、長相及其他條件加總在一起,能夠讓他暫時忘記憂傷。
現在可能還不是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年輕警察打算先保持距離一陣子,待悲傷淡去,再慢慢走進對方敞開的大門,重新開始建立關係。
*
「Tul姊、Mo姊,對不起我來遲了。」Kan醫師趕緊跳進臨停的醫院白色廂型車,裡頭有一名護理師及物理治療師在等候。
「我最帥的醫師是去哪裡了?」首先傳來的,是物理治療師Mo的犀利嗓音。
「去喪禮致哀,結束時都已經過午了,所以我晚了五分鐘。」Kan舉起袖子,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四月炎熱的天氣不會放過任何人,即使是氣候最清涼舒適的北部。
「今天有兩個家訪病例對吧?」
「沒錯,兩個都是新案例,但一個是膽道癌末期,醫師要先去看這個病人嗎?」
Tul遞了家訪病歷給Kan,年輕醫師帶著燦爛笑容接下。
「好,走吧。」
家訪團隊第一個來到的是現年五十五歲的Songkran Jomjai先生家,他家位於狹小擁擠的貧民窟,入口街道錯綜複雜,路寬只能供一臺車通行。醫師走下醫院的廂型車,抬頭看到一棟稍微架高的雙層木造房屋,屋子周遭都是龍眼樹和破損的矮木欄。Kan記下所有看見的細節,任何與病患健康相關的東西,他都會盡可能了解。
第一個吸引他目光的,是屋子前方可直上二樓的樓梯。
對於尚能自行移動的高齡病患來說,這是其中一個需要擔心的環境指標──樓梯是老年人的天敵,他見過好幾個長者摔下樓梯,造成骨折或頭部著地,發生內出血的例子了,最慘的甚至當場死亡。不過,這名患者臥床已久,可以先撇除掉樓梯的這個隱憂。
一名骨瘦如柴的女子朝醫療團隊走來,恭敬地舉手行禮:「您好。」
「您好,我是來自醫院的家訪醫師,您是……」Kan瞥了眼病歷上的名字,「Songkran的家屬嗎?」
「我是他的伴侶。」中年女子說道,「醫師裡面請。」
「家裡有幾個人呢?」
「主要是我們,親戚朋友偶爾會來住,但最常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這個伴。孩子去曼谷做工,有給我照顧他阿爸的錢。」
Kan點頭,「真好,有兒子幫忙賺錢。請問您叫什麼名字呢?」
「Ying。」中年女性笑得討好,感覺到眼前這位醫師的語氣比以往見過的醫師更加溫暖細心。
進門後,第一個房間的木地板上鋪著床墊,骨瘦如柴的Songkran先生躺在上頭,他的皮膚呈金黃色,眼白明顯泛黃,表現出膽管阻塞所造成的嚴重黃疸症狀。
Kan跪坐在病患身邊,「您好,Songkran先生。我是Kantapat醫師,是名家訪醫師。」
Songkran舉起顫抖的手行禮,看到眼前穿著制式短白袍的男人,他的眼神一亮,「醫師,您好。」
「你平常都睡在這裡嗎?」
「對,我行動已經不大方便了。」
Tul,專職家庭探訪超過十年的護理師望著Kantapat醫師,眼裡滿是讚賞。如果要問一個完美的家醫科醫師該是什麼模樣,她會拿Kan醫師當作範例,不僅有和藹親切的外表,也是人緣極佳、仔細周全的醫師,對待病患不會只看病,任何與病患健康相關的問題都逃不出這名醫師的眼睛。Kantapat曾經對她說過,用疾病看病患,只會看到疾病本身,但如果將病患視為一個人,就能看見一切,而那些發現有可能讓病人不藥而癒。
Tul量完生命徵象之後退到一旁,讓Kan做徹底的身體檢查。Kan診斷出的異常除了營養不良之外,還有腹部積水及從腹部摸到的大腫塊。
「很不舒服吧,Songkran先生?」
Songkran連忙點頭,這個醫師太懂他了。
「沒錯,醫師。很不舒服,又會痛,肚子痛,背也痛,全身都在痛。」
「Songkran先生能夠忍到現在已經很厲害了。」Kan拿起聽診器,掛在脖子上,「還有其他需要我協助的症狀嗎?」
「就是脹氣跟疼痛了。」Songkran舉起手,輕碰Kan的手臂,用別人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說:「有時候都痛到我不想活下去了,太折磨人了。」
醫師沉默了一會兒,用難以解讀的表情望著Songkran,低下頭輕聲與病人交談:「倘若能讓Songkran先生不再痛下去,您會想要嗎?」
Songkran緩緩點頭:「要。」
Kan輕輕笑了,刻意用大家都聽得見的音量說:「既然如此,我會幫你舒緩疼痛,重新調整止痛藥,然後請物理治療師Mo教你一些強身健體的動作,如果不痛了,說不定Songkran先生就更有動力和心愛的妻子一起生活了。」
Kan的話讓Songkran的妻子露出燦爛的笑容。
和病患及家屬談完末期照護計畫後,Kan與家訪團隊走回停在屋前空地的廂型車。Kan將仔細記錄的文件收進資料夾,遞給護理師Tul。「我重新計算了嗎啡的劑量,之後讓他妻子到門診找我拿藥,就明天早上吧。下次家訪,我希望是兩週之後,請幫忙排一下。」
「好的,Kan醫師,那我就先把不緊急的病人往後挪了。」
「也麻煩連繫保健醫院的職員,請他們派人來評估嗎啡調整後的症狀,有狀況可以打電話來跟我討論。」Kan關上廂型車的車門,「可以去下一個病人家了。」
*
在熱季颶風的疾風迅雷之中,Songkran聽見了開門聲,接著是輕輕的腳步聲。他想知道是誰在深夜打開那扇門,但止痛藥帶來的睡意讓一雙眼皮沉重無比,他沒有力氣睜開眼睛。看顧的妻子應該睡在不遠處,他想呼喚她。
腳步聲慢慢走近,直到他聽見那人的呼吸聲。Songkran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他想睜開眼睛,但此時卻像被鬼壓床一般,無法如願活動身體。
Ying!我的Ying在哪裡?
他感覺有人握住他的手,沿著手臂緩緩往上撫摸,然後輕摸他的頭,像在安撫。一聲巨雷再度響起,雨滴隨之落下,Songkran聽見耳邊有人低語。
「今後你不用再忍受痛苦了,Songkran。」
等等!他這是要死了嗎?
雖然痛苦,雖然他痛得想一死百了,但他還想和妻子在一起,想再看一次她的笑容,他還想陪在她身邊,直到這副身體再也承受不住。那個家訪醫師新開的止痛藥緩解了不少的疼痛,他想,他應該可以繼續活下去……
雨水打在屋頂上的聲響,是他最後聽見的聲音,接著他這六個多月來所承受的痛苦,隨著死亡一起消失了。
NOTE
- Palliative care:安寧療護,對臨終患者施予支持性療法的照護方式。
※ 本文摘自 《安樂死 Euthanasia 上下合集(限制級)(完)》,原篇名為〈第二章 家庭醫師〉,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