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小學生殺人。真實事件。可是原因⋯⋯?《如果你想道歉,隨時都可以來》
文/于翎
《如果你想道歉,隨時都可以來》是一本書寫角度十分特殊的書,它既是紀實文學、議題探討,更像是個人回憶錄。這本書之所以會如此難以定位,在於作者在本書聚焦的「佐世保小六女童殺人事件」中,站在極其矛盾且衝突的雙重立場。
「佐世保小六女童殺人事件」發生於2004年的日本西部,加害者和被害者皆為小學六年級女童。由於兩人就讀的大久保小學是所鄉下學校,每個年級只有一班,兩人多年來皆是同班同學。起初,外界對兩人的關係進行揣測,並硬是與案件做連結──會不會是平時的相處經常發生爭執衝突才會種下殺機?不是。也許是兩人有某種利益衝突,因嫉妒而產生殺意?也不是。加害者與被害者的日常相處在旁人看來相當平和,雖然沒有十分的親密友好,但稱為一般朋友也不為過。這段看似普通平凡的情誼關係,最終竟以加害與被害、存活與死亡的兩極化劃下句點,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本書作者川名壯志本身是隸屬於每日新聞社的地方記者,由於派駐的長崎縣佐世保地區民風純樸,平時接觸的人事物全都散發和善悠閒的氛圍。當「佐世保小六女童殺人事件」突然擺在眼前,且被害者是自己熟識的人時,他下意識的抗拒、逃避,但記者的身份讓他無法逃離風暴的中心,必須忠於職守、背叛自己的心,深入案件刨根問底。就這樣「川名記者」和「川名壯志」產生了分歧、解離,直到他親自面對放有被害者遺照的祭壇,分裂的情感才逐漸整合。
作者一方面基於私人交情,想藉由多方採訪釐清事件的真相,瞭解為何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女孩會突然被同學殺害;另一方面因為工作所需,他必須以理性卻近乎冷酷的立場,動筆寫出一篇又一篇案件的相關報導。身為被害遺屬的友人,看到被害者資訊被媒體大量曝光,他於心不忍,甚至對這樣的報導文化感到排斥與憤怒。然而,他本身就是煽動這股報導歪風的一員,如此諷刺的現實不斷折磨他身為一個人的良心。
也許是因為這份矛盾持續在作者內心發酵,本書的書寫編排略為凌亂,不像一般的紀實文學完全根據事件的始末依序撰寫。從目錄來看,作者書寫的時間軸還是與事件的演變同步,但內容並非完全聚焦在案件的抽絲剝繭,而是涵蓋了案件核心之外的人事物共同構築的「事件」。正如前述,作者具有報社記者的身份,於是他如實寫下媒體在事件中的必須作為、掙扎與難處,同時揭露了新聞媒體界荒謬的報導潛規則──大量披露被害者個人資訊、以人權保護為名,隱去加害者個人資訊、取得片面資料即大放厥詞或妄加揣測的談話性節目等。遺憾的是,這些現象至今仍存在於臺灣的新聞媒體對案件報導的處理。
作者亦以被害者遺屬和媒體人的雙重立場,大力抨擊未能徹底釐清與瞭解真相、未能確實維護被害者權益與正義、只著重矯正犯罪少年的偏差行為的少年法和兒童福利法。「這是一起沒有加害者的事件」,若是依據日本的兒童福利法理念,「佐世保小六女童殺人事件」因為加害者僅有十一歲,是個身心皆不成熟的兒童,將被視為「社會未能妥善照顧的受害者」而受到保護。而少年法的宗旨則是著重於幫助犯罪少年更生。司法單位在這些前提下進行案件處理,必須時時顧及未成年的加害者的身心狀況,無法像對待成年犯罪者那般嚴厲,間接導致了真正的受害者(即被害的一方)的權益、公道、正義被漠視和犧牲。
令人動容的是,作者在下筆時並非如一般人的想像,以被害者遺屬的立場一味的苛責加害者,而是站在更高、更理性的角度,以溫柔且嚴謹的目光俯視這樁案件的全貌。他為被害者及遺屬深感心痛,亦為加害者無法藉由正確的管道學習如何處理內在持續波動的情感,只能以如此極端且錯誤的方式宣洩情緒而感到難過。作者能有此胸懷,我想不是因為他特別的善良寬容,而是加害者只是個尚未成熟、對一切都還處於懵懂無知的未成年女童。再加上作者和被害者遺屬其實對加害者不算陌生,彼此過去不曾有過不愉快的摩擦。無法打從心底怨恨對方的心情,化為沉重的無力感,在作者的筆下顯露無遺。
最初我閱讀這本書的動機,是想瞭解未成年犯罪者的心理狀態──簡言之就是這些犯罪的孩子究竟在想什麼?到底是什麼讓他們走上歧路?但完整閱讀本書後,我一開始抱持的疑問雖然未能完全獲得解答,但在作者的引領下,反思許多平時不會特別留意的問題──我們真的瞭解孩子們的想法嗎?在我們看來無足輕重甚至是無聊的小事,對孩子而言堪比世界末日。如此狹隘的思維,身為成人的我們是否能理解?媒體和司法所追求的,究竟是伸張與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還是一廂情願的展現與真相有著一段落差的期待?
書名《如果你想道歉,隨時都可以來》確切地傳達被害者遺屬的心情,他們選擇的不是單純的原諒,而是希望加害者正視自己的錯誤,並為此真心誠意的道歉與懺悔,然後勇敢地背負起曾經犯下的錯誤,謹慎地走向未來。唯有如此,事件的所有關係人才能真正的向前邁進,回歸正常生活。我想,這才是體現司法制度的理念,做到真正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