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to eat beef or not to eat beef 的辯論?——筆訪〈二婆洗冤:安平王城案〉作者花聆
文/花聆
Q1:《世孫妃上戲》、《世子妃上菜》選擇的都是明鄭時期,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這個時期吸引你的理由是什麼?
首先,我想嘗試創作古風小說,卻難以寫架空故事,必須親自走訪地景才能獲得靈感。然而,我也不希望將故事設定在中國的歷史背景,因此,我必須在臺灣歷史中尋找合適的舞台。
清領時期雖然也很適合武俠或推理小說,但缺乏「世子」這類帶有強烈總裁風格的角色。儘管清領時期有臺灣府知府和地方富豪,但「世子」所擁有的宮廷感,是臺灣歷史上獨一無二的。
此外,明鄭/東寧王國的多元性也深深吸引我。當時除了有大批來自福建(也有客家人)的移民,以及隨之傳入的漢文化與儒家文化,更是一個多元的環境。荷蘭人剛離開,仍有英國人、日本人前來貿易;除了既有的原住民,還有被荷蘭人帶來的南洋及非洲血統的勞工和傭兵。彼時的安平是個國際大港,既紊亂卻又自有秩序,熱鬧非凡、氣象萬千,蘊含著無限可能,包括走私或犯罪──畢竟鄭家本身就是武裝海商集團出身,後來才「洗白」。
最後,東寧王國沒有層層上報的龐大天朝體系,而是小國寡民。對外有強國進逼,內部群臣武將對與清國的關係意見不合,貿易熱絡,又有國際覬覦的資源(蔗糖、鹿皮猶如今日的晶片)。它與當今的臺灣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這或許正是我一再援引它作為故事舞台的原因。
Q2:《世子妃上菜》中「料理」是重點,與這次的作品類似,在查找當時菜式食譜相關資料時,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經驗?
說真的,起初非常艱難。明鄭時期的文獻本來就稀少,加上清朝刻意抹除與東寧王國相關的紀錄,導致大量史料佚失。一開始,我只能從清初文人的筆記和後來的文獻中,反向推敲當時的飲食樣貌。
後來,我發現中研院鄭維中老師的研究非常有幫助。東寧王國當時是國際大港與轉口貿易站,也食物來源非常多元,包含荷蘭時期引進的、日本進口的,再加上臺灣周邊海洋資源豐富,盛產虱目魚、土魠魚、烏魚等,其實十七世紀也能吃得豐盛美好。
此外,當時英國人也與東寧王國進行貿易。根據鄭英貿易條款,英方希望每月能屠宰一頭牛作為補給,但東寧基於農耕社會規範不殺牛。於是我想像:如果東寧要宴請英國人,會不會因此引發一場to eat beef or not to eat beef 的辯論呢?也因此安排了《世子妃上菜》女主角端出夜市牛排的劇情。
我也發現如今夏天常見的荔枝,在當時的臺灣可是稀有的珍品。在「全臺詩」資料庫中,有一則證據:一位在西元 1664 年身處東寧的七旬文人王忠孝,收到荔枝後竟然高興地寫了「開箱文」:「海外何從得異果,于今不見已更年⋯⋯好友寄緘嫌少許,老人開篋喜奇緣。」後來,我又查到荔枝會被做成「荔枝煎」來保存,因此有了在《二婆洗冤》中,女主角帶荔枝煎給郡王兄長品嚐的設計。
(推薦延伸閱讀:鄭維中老師《島嶼歷史超展開:十七世紀東亞海域的人們與臺灣》)
Q3:這是第一次創作推理短篇,與其他類型長篇相較,有什麼不同?
創作推理短篇與其他類型長篇相比,難度提高很多。以往寫愛情成長故事時,角色對事件的反應多偏向情感層面。例如,A 對 B 說了傷人的話,B 感到傷心,然後依性格決定是撂狠話、沉默轉身,還是大哭跑走。推理小說不只包含情緒反應,還必須讓角色們互相攻防、甚至鬥智算計,因此特別需要考慮角色的理智層面與內在決策機制。
除了燒腦以外,還有情感上的不同。前面寫了兩篇東寧王國的長篇(累計三十幾萬字),不只對東寧的歷史細節有更多了解,甚至在《世孫妃上戲》中痛苦地習慣了古風小說的筆觸,這些都成了《二婆洗冤:安平王城案》的基石。我對鄭婉懷這個角色投射了更多情感認同。她從聲如蚊蚋到後來的成長,比起愛情小說更讓我產生共鳴。或許是因為如此,寫《二婆洗冤》時,即使沒有很嚴謹的細綱,在寫作過程中靈感和細節仍不斷湧現,可說是雖然燒腦,卻有源源不斷的柴薪。
但這樣的神祕經驗畢竟曇花一現。其實在筆訪的此刻,我已經寫完續集,鄭婉懷又辦了個大案。這是我第一部推理長篇,但寫作過程完全不同──我花了很長時間架構了足足九千字的大綱,才有辦法順利完成這部十萬字的小說。
Q4:你喜歡的哪位推理作家或哪部作品?聊一下喜歡的原因
喜歡的推理作家很多,影響最大的是湊佳苗的《為了N》。
湊佳苗筆下每個角色做決定或犯案的原因,都建立得完整而充分,展現人性與人心的複雜和細膩。人們常說她寫的故事很黑暗,但我倒覺得還好,或許是因為她讓每個角色都有發聲的機會。如果只是單純描寫反社會人格的反派大開殺戒,那樣的故事我才會感到無力而真正的黑暗。
Q5:你判斷一個推理故事的標準當中,最重視的是哪一項?
是否能合理地建立起此人、此時、此地才能犯下的罪行,不論是滔天血案,還是日常解謎,我認為這非常重要。
我深信每個嫌犯會用不同的方式犯罪;即使選擇的手法一致,執行的細節處也不可能一模一樣。而換個偵探,也會有不同的破案取向。用流行的MBTI來說,偵探的內向(I)/外向(E)傾向,或判斷(J)/感知(P)差異,也會使得解謎路徑大不相同吧?
因此,即使是鬥智的推理故事,不論篇幅長短,我還是希望看見(並且盼望自己有能力做到)村上春樹所說的話:「我深信小說家的職責就是透過創作故事,關於生死、愛情、讓人感動落淚、恐懼顫抖或開懷大笑的故事,讓人們意識到每個靈魂的獨一無二和不可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