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篇之三（上）〈大導寺信輔的半生〉、〈蜜柑〉、〈某阿呆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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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蕙慧
孤獨前行，一個藝術至上主義者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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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只要我調皮搗蛋，就會被大姨抓去，在我腳的小趾頭上艾灸。我最感到害怕的並不是艾灸時又燙又痛，而是受懲戒這件事。」
──〈追憶：灸〉（1926）
2024仲冬：成田－兩國（橫網、兩國小學校、芥川龍之介成育之地、回向院、隅田川、兩國橋、百本杭）
寫下「人生比地獄還地獄」的芥川龍之介，是經歷過怎樣的人生浪濤呢？為什麼在35歲那年決意拋下家中長輩和妻兒，走上黃泉之路？雖然關於芥川的死眾說紛紜，也有「純屬意外」的看法，但終究斯人已遠，真相永遠沉埋，而作家的心靈卻透過留下的作品，使人沉浸其中，細細追索這個受苦靈魂的文學印記，也讓我們在其間，撫觸到自身的荒蔓內裡，認出彼此來。
芥川生於1892年，原來是尋常年份，卻由於在干支紀年法中恰好是辰年辰月辰日辰時，而被認為刑剋父母，必須在形式上以「棄嬰」棄養，有了一個最初名義上的養父。這樣民俗上的因應處理並不罕見，然而最晴天霹靂的是，他生後不到八個月，母親阿福便精神失常，忙於家中製乳事業的父親新原敏三，只好將嬰兒送回岳家，託給舅舅芥川道章撫養。且慢！所以是父親二度棄養他嗎？這裡又說來話長了，從芥川來到舅舅家後，並非舅媽照顧他，而是終身未嫁、一隻眼睛看不見的大姨，也就是阿福的姊姊阿蕗如親生母親般，全心全意地教養，將他帶大。
阿福還有一個妹妹阿久，她離婚後回到了娘家，因為姊姊發病，很快地住進新原家幫忙家務。七年後，小姨阿久和芥川生父敏三生下一個男孩得二，而瘋了的阿福還住在家裡二樓呢。1902年底，芥川十歲時阿福過世，為了讓阿久和得二兩人入新原戶籍，兩家人交涉了很長一段時間，芥川因此一度沒有上學，這時候的他心裡是怎樣的感受呢？父親終於還是要捨下他嗎？寄養在舅父家的他回不去了嗎？若能回去，和繼母、弟弟生活又會是什麼樣的光景？芥川後來正式成為道章夫婦收養的兒子，也是我們所熟悉的「芥川龍之介」確立的過程。這是何等複雜詭異？文豪芥川龍之介擁有三個父親、四個母親，終生背負著芥川和新原兩家長子的重擔！
2024年仲冬，我與文學小隊隊友來到東京，第一站便是芥川發表於1925年〈大導寺信輔的半生〉（副題為「某心境風景畫」，《中央公論》元月號）中開篇第一段寫家鄉的本所兩國。文本在乍顯淡漠的語氣中，仍含藏一份止不住的孺慕之情，既飄散著淡淡哀愁，卻也隱約能瞥見芥川憔悴臉上，那一抹微微嘲謔的笑。
「大導寺信輔出生在本所回向院附近。在他的記憶裡，那裡沒有一條稱得上美麗的街道，也沒有一間漂亮的房子。⋯⋯這些店舖前的道路終年泥濘不堪，從來不曾乾爽過。⋯⋯比起本鄉和日本橋，他毋寧更愛寂靜的本所——更愛回向院、駒止橋、橫網、排水溝、榛木馬場、御竹倉的大水渠。」
過了一百年，文學小隊三人下了墨田區兩國車站的月台，眼前俗稱「大鐵傘」的獨特洋風建築兩國國技館如磐石般矗立，這裡是芥川文中提及的「橫網」一丁目。我們要去的地方有兩國小學校、芥川未滿一歲居住到十八歲的兩國三丁目養家地點（路旁有一個立牌）、回向院，以及他和父親（後來我們才知道，這是芥川隔年才揭露的秘密，「父親」其實是養父）最喜愛去散步，看人們釣魚的兩國橋旁百本杭河岸。
冬日裡，陽光遍照，一路上只見道路規劃完善，街道巷弄無不乾淨寧靜，只有高架在「大川」隅田川之上的快速道路，以及地面兩旁的大馬路傳來一陣陣汽車呼嘯而過，唯一大致保留了當時風貌的大概只剩回向院了。這裡是芥川孩提時和同伴打鬧的遊戲場。他多次回應同伴叫陣，硬是逞強要攀爬上去的百歲高大銀杏樹，依然在寒風中昂然挺立，未受寒風侵襲凋零的黃葉映著日陽光采煥發，異常美麗。我想起，另一本非常好看的紀行作品《東京骨灰紀行》（小澤信男，2012）中，有很大篇幅寫回向院創建的歷史，是一則底層庶民遭逢江戶都城「明曆大火」、「安政大地震」等災禍，受無情命運翻弄、生死流轉的哀歌。也許，這隱隱然的悲切，也莫名地傳進了少年芥川易感的胸懷吧。
走在從兩國小學校，往從前散布河中，現已絕跡，為緩和水流，保固河岸而打下的眾多木樁「百本杭」所在的隅田川途中，操場上喧騰的孩童笑語遠去，一幅恐怖的景象浮現腦海。一個朝霞即將散去的清晨，芥川和父親在平時點綴了釣客，當時卻空無一人的大川河岸邊，望見一具光頭屍體，漂浮於蕩漾水波裡散發腥臭味的水草和積滿垃圾的雜亂木樁之間。三十年後芥川重遊，那天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芥川寫道：
「三十年前的本所，在多愁善感的信輔心中留下無數令人追憶的風景畫。然而，那天早晨的百本杭——那一張風景畫，是本所街町在信輔心靈所投下精神陰影的全部！」
從兩國橋遠眺，清澈河面上有船隻悠然行駛，對岸那座出現在許多日本文學作品中，隅田川和神田川匯流會的「柳橋」風姿綽約，機動小船激起的白浪、藍天下延伸而去的人行步道，成為旅人我心中本所詭怪印象之外，一幅光燦的風景畫。
2
「⋯⋯忽然大約有五、六顆被溫暖陽光染熟的橘子，從窗子一顆接一顆朝向為火車送行的孩子頭頂上落去。⋯⋯我在那時候，才得以忘卻那無法形容的疲憊和倦怠，以及不可解、下作的、無聊的人生。」
——〈蜜柑〉（1919）
2024仲冬：東京－橫須賀－鎌倉
本所一遊之後的隔天，文學小隊三人再次踏上征途，在迷宮似的東京車站，很快地找到橫須賀線月台，出發前往吉倉公園、橫須賀學院高等學校，芥川在海軍機關學校任職時橫須賀的租屋處，以及新婚後鎌倉的舊家。
《蜜柑》（〈橘子〉）是芥川極少見的溫暖的短篇作品，1919年，以〈偶遇〉為名，寫了〈蜜柑〉和〈沼地〉兩則小品，發表於《新潮》雜誌，後來這兩則各自獨立收錄出版。距離三年前一砲而紅的〈鼻子〉發表以來，芥川成為各大報章刊物爭取的邀稿對象，然而當時稱霸日本文壇的自然主義作家們時不時對芥川的寫作風格，加以揶揄譏諷。一是使用前人的素材，缺乏獨創性，二是講究技巧，不見真心。畢竟，日本自然主義標榜的是直白坦率，不加修飾，赤裸裸地描寫內心真實的一面，演變為越醜陋、越陰暗，則越真誠。芥川深受詩人波特萊爾、法國小說家法朗士、俄國作家果戈里等諸多西洋名家的影響，力求在小說為「虛構」的前提下，以形式、結構、文字、技巧，展現超越現實描寫之上的「真實」。說到底，是個不折不扣服膺「藝術至上主義」的信徒。為了反駁指控，他寫了〈戲作三昧〉（1917）來表明文學信念，也寫了〈地獄變〉（1918）來彰顯淒絕美絕的意志。只不過，那些人還不放過他。
賣文不足以維生，為了扛起家計，他在師友協助下，找到一份橫濱外港橫須賀海軍機關學校特約英文教師的工作，於是告別東京北區田端家的眾長輩，在鐮倉租了個住處，自1916年12月開始過起通勤的上班族生活，後來才又搬到橫須賀的另一間屋子。磨難總是接踵而至，芥川才到職不到兩週，恩師夏目漱石逝去的噩耗傳來，孤鳥頓失了依仗。這是一段極鬱悶的日子，何況芥川一週裡即使只有八堂英文課教學，卻每天從早到晚必須綁在學校中，這大大干擾了他的寫作和生活作息，使他油然而生一種揮之不去，從一個籠子跳進另一個籠子的窒息感。在這般孤單、煩厭、無奈的黯淡心情下，一天，他搭上從橫須賀北上的列車，列車裡發生了一段始料未及的偶遇。一個初見惹他不快的鄉下小女孩，在隧道裡吃力地開了車窗，只為將藏在衣袖裡的橘子拋送給在沿線平交道上送行的幾個弟弟。那從天而降的紅橙橙的橘子，猶如一場祥瑞的雨，給了他心頭一抹暖洋洋的照拂，是那段兩年四個月教書生涯的難忘救贖。
吉倉公園在橫須賀線的橫須賀站，下車後步行可達。前一站是田浦，根據考察，為小女孩送行的弟弟們等候的平交道，位於吉倉與田浦之間。我們抵達吉倉公園時，正好有一群幼稚園學童在老師帶領下玩球、嬉戲，三人聽著歡笑聲，經過入口處附近一座抱著橘子的少女銅像，走到公園一角，較高的地方正好是橫須賀線列車經過的線路。角落裡，立著《蜜柑》的文學碑，旁邊有芥川三男也寸志和長媳琉璃子種植的兩株橘子樹。我讀著碑上、紀念牌上的記述，興奮地迎接每隔一段時間便飛快行經的列車，想像芥川那天好轉的心情，真好。
還有一件真好的事，1918年1月底，芥川和訂婚兩年的塚本文舉行了婚禮。一個月後，芥川在鐮倉大町租了房子，成為新婚夫婦的住家，雖說行事一向嚴謹講究的大姨，依然指手畫腳，向芥川抱怨新進門的媳婦「亂花錢」，並且要他去說說媳婦，無奈的芥川特別提及這件事，在〈某阿呆的一生〉中「結婚」的一節裡寫道：「他妻子當然向他和大姨道了歉。就在她為了他而買來的黃水仙盆栽前。」
我們從吉倉公園出來後，在市區吃了有名的橫須賀海軍咖哩，又在一家懷舊味道濃厚的信濃屋書店買了芥川的文庫本當紀念品，便搭上公車前往前身為海軍機關學校的橫須賀學院高等學校。我向校門口警衛表明來自台灣，獲得許可進入校園，按指示找到一株姿態壯碩的老樹陰影下，可能被忽略的「海軍機關學校跡」紀念碑。我們再三道謝後出了校門，到港口公園歇歇腳、吃橘子，然後再搭公車前往本町，經過風貌幾乎就像美國城鎮的本町街道，來到汐入町馬路邊幾間木材和鐵皮搭建的舊房子前，在一條非常細窄的巷弄後面，幾家兩層樓似乎仍有住戶，其中一家就是當年芥川的租屋處。芥川在這裡完成了〈羅生門〉。
我們繼續上路去找最後一個目標，也就是芥川和文新婚後位於鐮倉大町字辻（現在的材木座）的居所。三人再次利用公車，在元八幡站下車，從巷子走進一個清幽的社區，立刻看見古樸的元鶴岡八幡神社，在這附近繞了好幾圈，終於找到好心人士在一排兩層樓住屋外牆下方製作張貼的小小告示板：芥川龍之介舊家，這裡是芥川龍之介和「平塚文子」度過新婚生活的居住地。但芥川妻子的姓氏是「塚本」才對。芥川在這個住家裡完成了名作〈地獄變〉，這是他和大阪每日新聞社簽訂「社友」合約的首部作品。1919年初，芥川受邀加入大阪每朝，他考量後決定辭掉海軍機關學校的教職，在四月成為該社的「社員」。所謂「社員」，就和恩師漱石辭掉東京帝大等教職，和朝日新聞社簽約入社一樣，支領月薪供槁，不進辦公室上班。芥川在這段時間迎來了創作收穫豐盛期，先後交出了〈蜘蛛之絲〉、〈開化的殺人〉、〈奉教人之死〉和〈枯野抄〉等傳世之作。
然而，在看似璀璨的前景背後，另一股狂流即將浮出，之後竟也將芥川逼入了困境。這位享有短短一年三個月左右兩人自由生活的當紅專業作家，要搬回東京的田端老家了。年僅27歲，理當展翅翱翔的青年芥川，將迎來怎樣的時代，翻轉了怎樣的命運呢？下回說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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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須賀
位於神奈川縣三浦半島，東鄰相模灣、西臨東京灣。日本海上自衛隊、美軍第七艦隊司令部皆設於此，為一軍港城市。因美國海軍基地駐紮於此，在日本和美國文化交互融合下，街景充滿濃濃異國風情，氛圍獨特。除有海港風光外，異國情調外，帶有懷舊風味的「橫須賀海軍咖哩」，不妨一試。
前往方式：
東京站搭乘JR橫須賀線到「橫須賀」站，約需1小時15分鐘
吉倉公園
由橫須賀站走路約15分鐘即可抵達，途中將會穿越田浦站至橫須賀站區間的隧道、鐵路道口，雖《蜜柑》故事中沒有明確指出特定的隧道，但可在這段短短的路途中感受小說中的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