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這些「正常人」繼續活下去,但是夢卻跟著死了
文/宋文郁(作家)
如果你是一隻又老又跛、渾身散發異味的狗,你會希望有人從後腦勺開槍將你殺死嗎?又如果,你的一雙手,總是親手將自己與他人的夢想扼殺呢?
《人鼠之間》寫流浪工人喬治與藍尼,兩人穿越薩利納斯河,朝著夢想之地前進。所謂夢想之地,其實只是另一座牧場,但對精明的喬治與患有智能障礙的藍尼而言,卻是新生活的可能性。
真正的夢想,是一段喬治用來哄藍尼睡覺的床邊故事:努力工作湊齊六百塊以後,買間小房子和一塊幾英畝的地,蓋一座花園養滿兔子。冬天下雨的時候,說一聲「去他的工作」,然後在壁爐旁烤火,聽屋頂傳來雨的聲音……
藍尼的夢想包含毛茸茸的兔子。但是藍尼那雙粗壯厚實的手,總是不小心殺死老鼠。他喜歡溫暖可愛的事物,卻又總在無意間傷害他們──對喬治而言,藍尼是一枚不定時炸彈。他總是說,如果沒有藍尼就好了,一個人的話就能找個工作做下去、想去哪就去哪,但是一切夢想卻也因藍尼而存在:那個養滿兔子的溫暖小屋。
喬治是說故事的人。向藍尼講述那些美好幻象,自己也不小心相信了。新牧場的雜工坎迪告訴喬治,願意加入他們的計畫,若順利的話,下個月三人就能離開,前往真正的夢想之地。喬治也不由得相信了,美夢似乎近在咫尺──直到槍聲大作,從夢中驚醒,一切終須回到現實。精明的喬治這次失算了。
和《憤怒的葡萄》相比,《人鼠之間》在篇幅上輕薄短小,宛如一則寓言故事,背後蘊含的殘酷現實卻絲毫沒有更加輕鬆。一九三七年出版,至今已經將近一世紀的距離,讀來卻頗為熟悉。二○一六年,日本發生「相模原障礙機構殺傷事件」,二十六歲青年植松聖潛入自己曾任職的智能障礙者住宿機構,殺害十九位障礙者,並在受審時稱,自己所作所為是「為了人類好」、「避免為社會及家庭帶來負擔,障礙者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這也是日本自二戰以後傷亡最慘重的無差別殺人事件。
約翰‧史坦貝克大概沒想到,這道已經出過的考題,經歷二戰、相隔將近一世紀後,交出來的卻是一樣的答案。
於是我們這些「正常人」繼續活下去,但是夢卻跟著死了。喬治的故事又回到最開頭:「跟我們一樣的那些人,他們沒有家庭,賺的錢只有一點點,而且賺到就花光,世界上沒有人在乎他們……」這一次沒有人會再說:「但我們不一樣。」
如今讀起這個故事,除了喬治與藍尼,更加注意到那些被困在牧場裡的人:在工作中失去一隻手的老雜工坎迪與他老邁的牧羊犬,雙雙等待著被牧場淘汰;黑人克魯克斯在種族隔離下,只能在自己的房間獨處,因為太過孤單,逐漸分不清夢與現實;克利的妻子作為單調的女性符號,總是與牧場裡的其他工人調情,卻在一天忍不住對藍尼透露:「為什麼不能跟你說話?我好寂寞。」老闆的兒子克利將妻子拘束在牧場,而老闆則帶著小考勤簿出現僅僅一幕後便消失,絲毫不知道底下即將發生的苦難。
在層層剝削的結構底下,底層的邊緣人們被圍困在牧場,相互摩擦、彼此嘲笑間,做著各自的夢。二十一世紀,夢想仍然是一棟不存在的房子,現實則是走過一間又一間牧場,每個月賺到五十塊,花光以後再回到原處。然後呢?我們要去哪?藍尼智商不高,卻一遍又一遍努力記得,提醒喬治說完他的故事。
夢想似乎愈來愈遠,但槍能夠時時握在手中,最後是喬治忘記了。自此以後,將目光投向往昔,所見皆是一片黯然。人鼠之間,約翰‧史坦貝克大概還在等不一樣的答案出現的那天。
※ 本文摘自 《人鼠之間》,原篇名為〈導讀:邊緣者的群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