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可能遇到人生夥伴，只能變成人生夥伴

文／瓦倫蒂娜．羅迪尼；譯／倪安宇

老先生總是相隔幾步，走在小男孩身後，好讓他自己選擇要走哪條路。

有時這位導師會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這段距離不會太遠，既可以清楚看見小小冒險家的身影，又能讓對方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小男孩習慣了獨自一人前進，直到有天，他偶然在一座高原上嶙峋的岩石小徑間，遇見了一頭犀牛。

「你要去哪裡？」小男孩發現牠跟自己走在同一條路上，非常高興。

「往那個方向。你呢？」犀牛看著這個小男孩，毫不畏懼和猶豫地朝自己走來，感到很意外。

「我也是。」小男孩開心地笑著回答。

他們很有默契地並肩結伴同行。犀牛不常說話，卻是絕佳的傾聽者，從不反駁小男孩說的話、疑慮和困惑，會耐心聽完再回答，分享自己的經歷、情感和對事情的看法。小男孩常常聽得目瞪口呆。

這一切充滿了新鮮感，日子似乎過得飛快。無論是爬到犀牛背上，從高高的枝椏上採摘新鮮水果，或是在下雨時尋找一起躲雨的地方，都很有趣。

小男孩最喜歡的時間是晚上。他們坐在篝火旁，犀牛會為他講述自己的故事，描述小男孩不知道但開始夢想的遠方風景、世界和星空。就這樣，小男孩明白了有旅伴是什麼感覺。

他們一起攀登陡峭的山路，穿越令人嘆為觀止的美景、一望無際的草地和泥濘的沼澤。他們共度了很長一段時光，視對方的陪伴為理所當然，彷彿家人一般。直到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讓小男孩感到措手不及。

那是偶然發生的事件，引發了激烈的爭吵。這是兩人一起旅行常常會發生的事──他們誤會對方，雖然後來講開了，但仍各自堅持自己的立場。吵架時，兩人彷彿對峙的兩座獅身人面像，僵持不下，等著誰會先讓步；然而時間久了，就更想不起來最初劍拔弩張的原因。最後這變成一場可笑的自尊心比賽，雙方都不願輸給彼此。

他們堅守立場、毫不動搖，就像兩尊硬梆梆的蠟像。這時，只要有一小團和平之火，就能將他們融化。然而，這團火沒有出現，他們就這樣待在那裡，維持著優美的姿態。

始終保持適當距離跟隨在後的老先生原本想要介入，讓那兩個固執的傢伙學會講道理，但是後來他覺得這對小男孩來說也是一種學習。他不自覺地看向那個裝著鼓鼓的口袋，在那裡頭裝著他在旅行開始時讓小男孩挑選的小石頭。他對那個小小冒險家有信心，他把工具交給了小男孩，也解釋了做法，現在應該要相信小男孩。

對這位年邁的導師來說，放手讓學生獨自前進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對小男孩每分每秒的喜悅和難過都感同身受，但是他知道自己只能做小男孩的嚮導，給予支持和協助，不能代替小男孩完成名為「成長」的這趟旅程。

所以他站在後面觀察那兩座自負的雕像，對他們之間剛建立起來的微妙但牢固的關係懷抱信心。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依然僵持不下，在互看不順眼的壓抑氣氛下沉默地相伴前進。

有一天，一陣強風吹起，帶來豐沛的水氣，空中出現大片烏雲。這顯然是暴風雨來襲前兆。犀牛邁開牠有力的腿，踏著沉重腳步前進，小男孩緊跟在後，保持一定的行進速度，同時用手臂護著臉。烏雲開始聚集直到天色全暗，下起傾盆大雨，冰冷雨滴密密麻麻落下。他們兩個一前一後奮力往前走，周圍的大樹都被風吹彎了腰。

等暴風雨釋放完它的威力，小徑兩旁的樹木只剩下像鞭子一樣光禿禿的枝椏，雨滴變成了一陣陣冰渣。小男孩不想尋求幫助，他無意率先打破沉默，覺得自己應該可以抵擋忍受泥濘、寒冷……突然間，他開始牙齒打顫，雙腿發軟。

「快閃開。」犀牛語氣嚴肅對他大喊。這頭體型碩大的動物將走在路邊的小男孩推開。

下一秒鐘，一根粗重的枝椏砸落地面，發出沉悶巨響。小男孩抬頭看了他的同伴一眼，他們隨即拔腿狂奔，一起尋找避難處。

「快，我們去那堆岩石中間躲一下。」犀牛放聲叫嚷，努力不被呼嘯的風聲蓋過。

直到他們在幾塊巨石堆砌起來的凹洞中找到庇護，小男孩才鬆了一口氣。在他朝外吐氣的同時，看見犀牛也在做同樣的動作。他還以為犀牛不會注意到他，畢竟牠體魄強健，即便在暴風雨中也能輕鬆前進。

「謝謝。」小男孩低聲說。

「你還好嗎？」

「還好。」小男孩小聲地簡短回應，沒有勇氣多說。

「別擔心，這個山洞可以保護我們直到暴風雨結束。不會有事的。」犀牛的語氣依然那麼溫和又平靜，讓小男孩覺得他們的爭執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

「謝謝。」他又說了一次，犀牛一臉疑惑看著他。「謝謝你考慮到我。我知道你可以遠離暴風雨。你原本可以走到森林盡頭，但是你卻帶我來這裡躲雨，而我已經好幾天都不跟你說話……」

「我們只是吵架，不代表我討厭你。」犀牛看著小男孩的眼睛說。「你很重要，這點不會改變。而且你是我的旅伴。」

這就是火苗。兩座硬梆梆的蠟像，在真正值得在意的事物面前融化。小男孩抱住犀牛。他好想念犀牛，牠不只是旅伴，也是他的朋友。

「總之我才是對的。」犀牛說。小男孩哈哈大笑，依然抱著犀牛不鬆手。

等暴風雨過去，烏雲散開，他們重新踏上旅程。那個害他們冷戰的無聊議題成了模糊記憶，另一個議題即將展開……畢竟誰能打包票說斑馬是黑底白紋，還是白底黑紋？

「有時候人生會出現意外的禮物，在你行經的道路上播下美妙的種子，而你莫名所以。」小男孩常常想起這段導師對他說的話。一天晚上，升起篝火後，他坐在旅伴犀牛旁邊，告訴犀牛自己很高興遇見了牠。

「我也很高興遇見了你，更高興的是在這段時間裡我們變成了人生夥伴。」犀牛回答道。

「我們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人生夥伴嗎？」小男孩很好奇。

「我們不可能遇到人生夥伴，只能變成人生夥伴。我們的相遇是機緣巧合，但其他得靠自己。旅行固然讓我們走上同一條路，但是決定互相等待、作伴、認識、幫助、支持彼此，甚至有時候還得互相忍耐的，是我們自己。」牠笑了，捉狹地看了小男孩一眼，小男孩也對牠微笑。「我們創造的回憶無比珍貴。我們變成了朋友，友誼是數一數二的強大連結。」犀牛說。

「怎麼說？」小男孩問。

「因為友誼建立在忠誠之上。」

小男孩不解地皺起了眉頭，犀牛接著說：「我們學會接納彼此，只因為我們的道路有了交集。然後我們又學會了信任對方，這並不是理所當然的。最後我們開始對彼此忠誠。」犀牛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把下巴靠在前腳上，對小男孩微笑道：「忠誠是很珍貴的禮物，跟山上的小花一樣自然而然地生長。生長過程中會扎根，然後會跟橡樹一樣日益茁壯，難以拔除。這是它的獨特之處，也是它強大的地方。你無法強迫一個人忠誠，可是一旦發芽，你可以放心它歷久不衰。」犀牛用牠低沉平靜的聲音做出結論。

這時候小男孩口袋裡另一顆小石頭開始發光。等這位小小冒險家將它拿出來，只見藍色的光芒熠熠綻放。他理解並認識了另一項原則：「忠誠」。他盯著小石頭看了一會兒，現在他知道為什麼這顆小石頭有不同層次的顏色變化，因為忠誠可以有各式各樣的形式，但都出自於同一個根源。在千變萬化的人生中，它是最強大的連結。

犀牛和小男孩分道揚鑣的時間到了。

他們走到一塊巨石前方，那些巨石層層疊疊，就像一座小山，彷彿遠古巨人決定將建造山脈剩下的瓦礫般堆放在那裡。這個障礙物逼迫他們在兩條路之間做選擇。第一條路沿河而行，道路狹窄，兩旁都是荊棘；第二條路沿山壁蜿蜒，要順著偌大石階往上走。兩條路都通往這座石山後方。

「你跟我走吧。」小男孩不肯放棄。

「不行，那是你的路，適合你這樣個子小、行動敏捷的人走。我身軀笨重，會被低矮的荊棘困住。」

「那我跟你走。」

「不行。」犀牛語氣很冷靜。「你的腿太短，無法跨越這一路上密布的石頭。我們雖然分開走，但並不會斷絕聯繫，當你覺得孤單或需要我的時候，只要大聲喊我就會回應。」

小男孩很害怕，他習慣身邊有犀牛陪伴。「每當我覺得累，越走越慢的時候，你都會幫我；每當路很難走的時候，你會背我；當我沮喪的時候，你會幫我打氣，當我高興的時候，你會一起笑。」小男孩一邊啜泣一邊說。

「我們現在是朋友，你可以相信我，正如同我很相信你一樣。你如果感到迷惘，要記得我一直都在，你隨時可以開口喊我。」犀牛再次重申。小男孩聽進牠說的話，慢慢停止哭泣。他得獨自走那段路，直到人生允許他再次擁抱他的旅伴。他準備好展現自己的勇氣了。於是他出發了。

※ 本文摘自 《男孩與冒險家：關於勇氣、信念與自我探索的故事》，原篇名為〈Chapter 5　忠誠的禮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