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誰的青春期沒有被「美女」左右
文/蔡依玲
第二眼美女的戀愛
曾有位男性前輩,在眾人注視下將我評論為第二眼美女,並補充說明:雖不吸睛但耐看。
小時候在班上,我確實不是最漂亮的那一群人。牙齒咬合不正,也就是俗稱的戽斗,且眉毛淡、單眼皮、嘴脣厚……幸好有根細挺的鼻子,像一座山將各個不及格的五官聚攏,鼻子漂亮到阿嬤老說我長得不像一家人。
我想方設法與美女們成為朋友,在班上成為另一種奪目的存在,用體育、才藝、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語取得關注。再不行,至少要和最帥、最會運動的人在一起。誰不是暗地裡仍然想被以美女之稱讚許?若附著上了與美女意義相關的人事物,便等同於我也不差。
小學五年級我就交了男朋友,認真的。他名叫鮪魚,參加田徑隊、瘦瘦高高的,有著一張戴眼鏡也藏不住的白嫩臉龐。忘記是怎麼在一起,這樣明白地說,或許自大到會引人撻伐,不過從很小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有著並非光靠外表就能吸引喜歡的人靠近的能力。大人愛提起孩子們的小事之一,就是依玲只要上了幼稚園娃娃車,每天就會摟著不同男同學,並打開車窗向媽媽早餐店的阿姨們介紹:「這是我今天的男朋友。」
鮪魚是天蠍座,家庭環境較為複雜,我也從沒過問,只一心想著要如何與他拉近距離。週末我常假借到學校打球的名義,要父母載我去不在學區內的學校球場,有時也會邀彼此最好的朋友加入,無論戀愛或同學相聚,我都急於了解與愛有關的行為語言,只為探索作為一個女孩在家庭之外的意義,盡可能地創造機會來延續心動的感覺。
親吻那天,只有我們倆相約,我期待他能再主動一些,但他看我的眼神總是溫柔且委婉,這讓人很受不了,因為當時流行的男孩氣質可要有點霸氣。牽著小手到走廊陰暗處,嘴唇互碰了一下,然後離開。嗯?原來只是這樣?帶著空虛與撲通跳動的心臟鬆開手,各自回到有光的中庭,此時警衛伯伯向我們走來。
都忘了走廊有監視器……警衛開口向我們問:「同學姓什麼?」
我:「蔡。」
鮪魚:「郭。」
接著,警衛的手在另一隻掌心比劃了一陣:「這個姓名學吼,我幫你們算……郭同學你要再大方一點。」好的,謝謝這位警衛的評論,更謝謝你放我們一馬(差點以為要通知家長)。
我像是《冰雪奇緣》中的艾莎,透過不停摧毀與重建,來學習如何掌控老天賦予的冰雪魔力。後來我和鮪魚說,畢業後我們的生活一定會差很多,分手吧!他從來沒有拒絕過我的提議,討人厭的溫柔又來了,到最後連他走路的樣子都讓人看不下去。上國中後,彼此班級離得遠自然鮮少聯絡,但鮪魚卻仍堅持在我每年生日的時候,騎腳踏車來家裡送上一張卡片和娃娃,直到高中。
國中女孩的茫然與小學不同,每個人的心思突然間變得複雜,漂亮的女同學會用美工刀割手、男同學動不動就扛著椅子消失於課堂,聲稱「去找朋友」,實則是逞英雄幹架去。我和死黨同進同出,這份一起上廁所的友情並不接近真實,更像是各自站在懸崖邊只能彼此緊抓著的關係。
我在班上最漂亮與強勢的群體中,聽見許多故事。最要好的小張會和我說她不快樂,媽媽昨天又在爸爸聲稱出差的發票上發現去了汽車旅館;一位喜歡我的男生單親,有天發現他不會綁鞋帶,竟稱自己是因為沒有媽媽,所以沒人教,於是我教他;璇璇穿了不少個肚臍環、鼻環、耳洞,老是發炎化膿,隔壁喜愛BL漫畫的宅女總會單手抓著漫畫,一邊看著那些傷口驚呼;坐最後一排的緯,則是只要遇到新來的老師就會大聲地說:「老師我有腎臟病,要馬上去尿尿不然會死翹翹。」
我的茫然則沒那麼火爆,而是細心燜燉的一鍋湯,慢慢將自己煮熟。
語言作為展示權力的工具,我一直在被殖民著,就算曾經在其中試圖掙得位置,渴望用聰明、能力、戀愛策略、順從與反叛同時並行的姿態,硬撐成某種樣子去證明,只為補齊「你不是男生」、「你不夠漂亮」。幸好、幸好,體內的每一吋肌膚正在覺醒,在此宣布獨立。
※ 本文摘自 《在燈暗的時候唱歌給自己聽》,原篇名為〈第二眼美女的戀愛〉,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