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E思書軒】真正的文明，是有放下拳頭的勇氣：《當動物拳腳相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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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2年俄羅斯閃電入侵烏克蘭以來，全球像被推入一場無法抽身的惡夢。2024與2025年更像是一場拉鋸的延長賽，烏東戰線膠著，炮聲隆隆，無人機盤旋天際，電子戰翻雲覆雨。城市成為瓦礫堆，難民潮洶湧如海，人們望著滿目瘡痍，卻看不見盡頭。戰爭，早已不是例外，而是成為政策工具，像一把懸在世界頭頂的利劍，隨時落下。
而中東的火藥味，早已從暗巷走進大街。2024年伊朗不再藏頭露尾，直接對以色列發動大規模飛彈攻擊，一改以往代理人戰爭的慣例，紅海與地中海的海運頻繁封鎖，國際貿易大受打擊。加薩走廊如同世界傷口般持續流血，西岸與黎巴嫩南部火線蔓延。宗教、民族、地緣矛盾層層疊疊，宛如乾柴烈火，一點即燃。伊斯蘭世界與西方世界，再度被拉入對峙的黑洞。
非洲呢？內戰、叛軍、飢荒、氣候災難──樣樣不缺。蘇丹內戰延燒三年，首都反覆易手。剛果與盧旺達雖談成協議，但叛軍仍盤踞邊界虎視眈眈。索馬利亞的「謝貝利攻勢」（Shabelle offensive）更讓人膽寒，伊斯蘭激進組織青年黨（Al-Shabaab）死灰復燃，接連針對醫院與市場發動自殺攻擊。非洲如同被困在三重詛咒之中：乾旱、飢餓、槍聲──一個都不少。
亞洲亦風起雲湧。克什米爾短暫爆發空戰，讓人彷彿回到1999年；台海則成全球焦點，美中艦隊在巴士海峽對峙如影隨形；柬埔寨與泰國邊境也擦槍走火，雙方各執一詞。從喜馬拉雅山到南海，每一寸土地都像是被拉緊的弓弦，只等一個火星引爆全局。
挪威和平研究所指出，2024年共計61起國際武裝衝突，創下冷戰後新高。這些數字背後，藏的是一個冷酷的真相：戰爭，正在被常態化。我們不再視其為災難，而是可控風險，甚至可用來換取政治利益。文明社會的皮膚下，仍藏著野性的肌理，隨時準備出拳。
當新聞成了一道道斑斕血跡，當空襲與火光成為全球夜空下的常態，我愈來愈難以心平氣和地相信──相信人性會自然向善、暴力會自動退場、歷史的洪流會自行把我們送進和平與理性的港灣。尤其這兩年，當戰火遍地、極端勢力趁虛而入、言語暴力滲透網路與日常，我不得不開始懷疑，曾讓我深受啟發的一些暢銷書，如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的《人性中的良善天使：暴力如何從我們的世界中逐漸消失》（The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 Why Violence Has Declined）、漢斯．羅斯林（Hans Rosling）的《真確：扭轉十大直覺偏誤，發現事情比你想的美好》（FACTFULNESS：Ten Reasons We’re Wrong About the World–and Why Things Are Better Than You Think），以及羅格．布雷格曼（Rutger Bregman）的《人慈：橫跨二十萬年的人性旅程，用更好的視角看待自己》（Humankind: A Hopeful History），是否過於樂觀地誤讀了這個世界。
這不是在全盤否定他們的貢獻。他們的書在我年輕時也曾點亮一盞盞理性與希望的燈：平克用大數據與長時段歷史告訴我們，人類社會的暴力指數正在逐步下降，文明的演化引領我們走向非暴力的世界；羅斯林則以直觀圖表顛覆我們對發展中國家的刻板印象，讓我們相信世界其實正在默默變好；布雷格曼更以豐富的人類學與心理學研究挑戰「人性本惡」的預設，主張人類本質上傾向合作與善意。
但現實，卻總是如一記悶棍，敲醒夢中人。俄烏戰爭邁入多年泥淖，戰線如膠似漆，和平曙光遲遲不現；以哈衝突血流成河，平民死傷慘重，加薩幾成人間煉獄；紅海航線封鎖、伊朗飛彈襲以、台海對峙升溫、印巴空中交火、非洲多地烽火不斷⋯⋯這些不是歷史書上久遠的戰例，而是活生生在我們眼前上演的日常。世界彷彿不再是我們曾經理解的那個「朝向光明」的世界，而是滑向一個暴力去禁忌化的時代，一個「戰爭不是例外，而是選項」的時代。
更令我不安的，是這些衝突往往伴隨著極端意識形態的崛起。極右翼勢力借民族主義之名煽動仇恨、壓縮言論自由、挑戰民主制度；極左翼則以道德潔癖之姿審判一切、對傳統與制度全面否定，最終也走向控制與壓迫。這兩種表面敵對、實則同構的力量，像兩道擠壓社會的鉗子，把中間地帶的理性、寬容、對話空間一點一點擠乾。我看見極端分子以戰爭之名行清洗之實，看見他們將敵人非人化、將殺戮正常化、將和平污名化。而這一切，竟在「民主」與「正義」的名義下進行，令人膽寒。
當我們面對的是如此撕裂的現實，我很難再對那種「歷史會自動變好」「人性終將勝利」的說法全盤接納。我不否認長期趨勢的存在，也不否認全球某些面向確實有進步，比如識字率提升、婦女受教育程度增加、童工比例下降。但這些改變並非必然，而是無數人不懈抗爭與制度安排的結果。如果我們對這些成就掉以輕心，把和平視為理所當然，那麼下一場戰爭、下一次倒退，恐怕就會在我們毫無準備的時候悄然降臨。
在我們慣常想像中，「戰爭」似乎是人類文明所獨有的惡果，是權力傲慢、意識形態對撞、國家機器運轉到極端的結果。但當你讀到法國勃艮第－弗朗什－孔泰大學的生態學教授洛伊克．博拉什（Loïc Bollache）的《當動物拳腳相向時：動物為何而戰？從生物學看衝突、排擠、搶奪與強制交配如何形塑動物行為》（Quand les animaux font la guerre），你會震驚地發現：戰爭，竟不是人類的專利，而是自然界早已上演千百萬年的戲碼，是演化深海中浮出的冰山之一角。
《當動物拳腳相向時》不是一本單純描繪「動物打架趣聞」的科普書，它深具野性而理性，兼具科學紀律與人文溫度，像一把解剖刀，細細剖開暴力在不同物種中顯現的各種樣貌，也像一面冷靜的鏡子，讓我們重新端詳自身文明的本質。讀著讀著，你會有一種膽戰心驚的既視感：這些動物做的，不就是我們人類社會一再上演的老把戲嗎？
舉例來說，黑猩猩會組成有計畫的「巡邏隊」，像特種部隊一樣潛入鄰族地盤伺機出擊，專挑落單成員進行突襲，確保自己不損兵折將的同時重創敵方士氣；某些螞蟻社會甚至會攻陷他巢，擄獲卵蛹孵育成奴隸，替自己的族群勞動、建巢、照顧幼蟻，堪稱「軍事殖民」的鼻祖；狐獴群體更有等級分明的社會階層制度，對挑戰領袖的叛徒毫不留情，集體圍剿以維持秩序。讀到這裡，我心中浮現的竟不是野外生存節目的畫面，而是戰史、政治學、社會學交織出來的歷史現場。
博拉什更進一步指出，這些衝突行為並非出於一時情緒或原始衝動，而是經過漫長演化所雕琢出來的策略行動。牠們懂得代價計算，懂得團隊協作，懂得時機選擇，甚至懂得戰略調整與報復。動物打仗，不只是你爭我奪的混戰，而是講求效率、講求目標的精準行為。這與我們過去將戰爭浪漫化、史詩化、英雄化的想像大相逕庭。
令人拍案叫絕的是，《當動物拳腳相向時》不只分析暴力，也細緻刻畫了動物如何發展出「和平技術」來避免自我耗損。像倭黑猩猩便透過性行為來化解緊張情緒與社會壓力，是「以愛止戰」的實踐者；吸血蝙蝠會將血餐與同伴共享，以避免下一次自己挨餓時孤立無援；某些靈長類會共同驅逐過於好鬥的個體，透過「社會懲罰」形成一種溫和的平衡；甚至還有狒狒社群發展出輪流育兒的制度，減少因搶奪照護資源而產生的內耗。
閱讀到這裡，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感動──這些我們曾經認為冷酷、無情、赤裸本能驅動的動物，竟能透過合作與制衡維持群體穩定，發展出高度複雜的社會邏輯與非暴力文化。若說戰爭是一種本能，那麼和平就是一種演化智慧。這個對比不禁讓我汗顏：我們自詡文明，擁有語言、科技與制度，但當面對衝突時，是否比起牠們，更容易訴諸暴力與征服？
《當動物拳腳相向時》中一段關於海豚的描述至今仍深植我心：某些雄性瓶鼻海豚會結盟爭奪雌性，形成「一級聯盟」、「二級聯盟」，彼此合縱連橫，有如外交博弈。牠們甚至會使用欺敵戰術，在合作過程中隱藏真正意圖，伺機背叛──宛如一場水下間諜戰。讀這段時，我腦中不自覺浮現國際談判桌前的冷笑與桌下刀光劍影，不禁感嘆：萬物之間，竟如此相似。
《當動物拳腳相向時》最挑戰人心的地方，是它不斷拋出一個核心問題：如果動物之間的戰爭行為符合「集體行動、明確目標、武力壓制」等條件，那麼，我們對「戰爭」的定義是否過於狹隘？當我們把戰爭描繪成只有人類才懂的政治與道德劇場，是否其實是一種傲慢？更進一步地，若動物世界也有伏擊、結盟、偽裝、報復等元素，那麼我們自以為高明的戰爭邏輯，是否只不過是古老本能的延伸與制度化？
讀完《當動物拳腳相向時》，我更深刻體會到：動物不會寫戰爭詩，不會蓋紀念碑，也不會創造英雄敘事。牠們不會將衝突詮釋成榮耀與犧牲，也不會用國家主義或文明使命美化殺戮。這，正是人類的危險之處。我們不只會打仗，還會合理化戰爭，讓它變得理直氣壯、義正詞嚴、無從反駁。當暴力被包裝為正義、征服被命名為解放，那麼暴力就不再只是獸性，而是文明的幽靈。
但這也正說明人類的潛力所在。我們有能力反思，有制度能夠制衡，有教育可以傳遞和平價值，有文化能夠記憶錯誤與悲劇。和平不是一種自然狀態，而是一場持續不斷的學習與建構，是對本能的節制，是對未來的負責。《當動物拳腳相向時》提醒我們：文明不是擁有更強的力量，而是願意放下拳頭的勇氣。
《當動物拳腳相向時》像一根燒得滾燙的探針，直戳人類自以為是的神經；同時也是一面明鏡，照見我們與自然界其他生物的深層連結。它不僅讓我重新理解「暴力」與「和平」的意涵，也逼我直視人類歷史上那些被英雄敘事掩蓋的野性痕跡。在我看來，它不是一本講動物的書，而是一本寫給人類的書，一封讓人既羞愧又振奮的文明情書。
如果說我們的文明是一座大廈，那麼《當動物拳腳相向時》就是那一聲遠方傳來的警鐘，提醒我們：根基未穩，大廈易毀。而要讓它穩固，不是靠更高的牆、更大的炮，而是靠更深的理解、更柔的手、更清的眼。因為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是征服，而是節制；真正的智慧，也不是設計武器，而是避免用上它們。
這不是一本看完就能放下的書，它會在你心中迴盪、撞擊、盤旋，像是一場持續進行的內心戰爭。而最終，我們每一個人都得問自己：當我們明知可以出拳時，是否仍願選擇不戰？這才是真正文明的試煉，也是我們與野獸決裂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