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小說就是要寫出黑暗中的一點光:《樹的憂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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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群索書】小說就是要寫出黑暗中的一點光:《樹的憂鬱》

這一陣子的政治情勢讓人憂心,想讀憂鬱的小說。不免再度想到香港,遂把幾本有關香港抗爭的小說重讀。從《觀火》、《弟弟》到《樹的憂鬱》,越讀,越焦慮,越揪心。前兩本文筆還算輕快,梁莉姿《樹的憂鬱》就真的憂鬱到底了,但也很切合當下心情。

其實也沒那麼憂鬱,是從後面兩篇讀起形成的觀感吧。 因為習慣與書名同名的短篇作品先讀,但這篇可能只是名稱比較響亮,未必是最重要或最好的作品,標題分成上跟下兩篇的〈樹的憂鬱〉也是。

梁莉姿《樹的憂鬱》寫2019年後,香港政情劇變,香港人遷徙到台灣之後的離散感,以及文化衝擊下,融合或扞格,存續或轉移的兩難。

小說裡寫了好多的樹。樹是意象。樹的憂鬱。

一棵樹,落地生根,根埋得深,枝椏交錯,但走不掉,這是樹的憂鬱。和樹的憂鬱相對的,是鹿的憂鬱。鹿代表動物,說跑就跑。

人,不能變成樹,不能變成植物,不能變成植物人。人有冒險精神,有突圍信念,不好就離開,移民社會是這樣出現的。

像〈樹的憂鬱〉上篇,一對夫妻,一心移民,他們的信念是:「讓我們離開,去更好的地方。一切都會變好的。」他們早些年,雨傘運動爆發後,去過加拿大兩個月,沒辦法適應,回來香港。這一次妻子要求離開,到台灣,「到了台灣,一切都會好的,讓我們落地生根。」這是他們的信念。

「到了台灣,一切都會好的」,這信心怎麼來的?同學們並不贊成,一個說,逃難就是要安全長久。移民是為了逃避中共,跑到台灣,過幾年好不容易適應了,對岸砲彈過來,要統一了,還不是得再跑一次?

香港情勢劇變,香港人,或妥協當順民,或抗爭當烈士,或脫離當移民。搬來台灣的香港人,不管什麼原因,多少有身分認同的問題,反抗運動之後來台的香港人情境更加複雜。小說裡香港青年作家在台灣出書,書裡寫下這麼一個問題:「我們離開,是要到一個自由的地方活下去,還是盼望有一天可以自由回家?」

相對於移民者的離散狀態,樹有根,是固定緊抓土地的意象,是故鄉或家庭的象徵。樹落地生根,守候、守護著家。人飄洋過海,到異地重新生活,而家園原本的植樹,留在故土, 他年有緣回鄉,希望樹木還好好的。

樹的移植,人的移動。或有植木,被迫遷移,之後,有的落地生根,有的水土不服,有的繁茂,有的枯萎,有的還要另尋下一個落腳的地點。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好好對待植物,不願它們受殘害,關鍵不見得多麼愛樹,而是潛意識裡植樹或盆栽的象徵意義不想被破壞。老鼠就可惡在這個地方。本書第一篇〈捕鼠〉,老鼠吃掉辦公室的盆栽,盆栽是前女同事離職前留下來的,對她懷念特別多,男性角色一心滅鼠。

老鼠代表掠奪者。《詩經》的〈碩鼠〉篇,「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碩鼠碩鼠,無食我麥」、「碩鼠碩鼠,無食我苗」等三段咏嘆,以「賦、比、興」中「比」的手法,將肥大老鼠喻為貴族、地主或貪官汙吏之類的橫征暴歛者。〈捕鼠〉若要另有所指,視為專斷政權加諸香港的壓迫,也未嘗不可。

前兩篇〈捕鼠〉〈野貓〉都以動物為喻,《樹的憂鬱》不但植物充滿象徵意義,動物亦然。

但不論什麼象徵,都不免深存挫敗感。小說中人物對話幾度出現這一句話:「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整本小說,有時候流露出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惆悵,有時候又隱隱可見理想的追求,以及不敢放棄的戰鬥氣息。

〈樹的憂鬱〉上下兩篇都提到種樹的譬喻。

說話的女孩和對話者提及,小學時候演獨角戲,戲裡的小女孩喜歡吃牛油果(酪梨),所以種了牛油果樹。有大人潑冷水問說:
牛油果很難種,開花結果要十年八年,怎麼確定能堅持下去?
若堅持下去,怎麼知道它一定平安生長?
如果平安生長,又怎麼知道必定會結果?
就算結果,怎麼知道結的果好吃?
好吧,即使好吃,你怎麼確定自己那時候還喜歡吃呢?

對話者告訴這個女孩,如果當下不種,未來的自己無論喜不喜歡都沒有選擇,對話者隨即說了兩種生命態度:不追不求,不介入,讓一切自行生長,是一種方式,而躺久了,看到有閃閃發光的東西,想要追上去,也是一種方式,至於閃光的是什麼東西,要追上去才會知道。

這一篇的結尾,也是整本書的最後,就用這一句總結:「只有先追上去,才會知道。」這樣夠勵志,夠熱血了吧,一掃憂鬱的頹唐。

小說就是要寫出黑暗中的一點光,只要一點光,我們就能前行,期待更大的光明。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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