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有血有肉的危險自剖:《老派約會之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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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有血有肉的危險自剖:《老派約會之必要》

文/Evan

整部作品充滿了居高臨下的一種批判。

那是一種對框架的判斷:嘲諷的微笑,反向的問句。藉由痛苦而獲得的所謂「高尚」,無一不透漏著一種「妳們的世界充滿著可笑與虛假」的判斷。

開篇〈正室臉與小三臉〉一文,全文都在講臉部的面容,瓜子臉、大餅臉,而在結尾處,作者一句趾高氣揚的「這就是正室腦吧。」其中的隱喻不言而喻,也大抵奠定了整部作品的風調。

作者批判社會,批判當代社會下的某種現象:控制慾的母親、幼稚的藝術家、富有無聊正義感的寫生老師,無一不是她批判的對象,她對於人性有著洞悉,但是卻不夠縝密;她以一種主觀的角度,去批評現代社會框架下的現象。她的短文結尾存有眾多諸如甩包、嘔吐、大罵、不屑等行為,是她批評的具象化行動,她對於現行的都市生活下的種種感到厭倦疲乏,反感和反胃隨之而來。簡而言之,她討厭現在的情況,也討厭那些束縛女人的事物:對身材的要求、社會強加的婚姻、雌性之間的競爭。

令筆者感到饒有興致的是:作者批評「充滿著對身材有嚴重歧視的同學會」、也批評「母親把雌競用在女兒身上」,但她本人卻在〈老派約會之必要〉中說:「你要像老派的紳士那樣,穿上襯衫,把鬍子刮乾淨⋯⋯」,在〈物質的美好〉中說:「人沒有那麼高尚。形式很重要。」因此她並不是反對教條的存在本身,她是反對「這些教條」──這些她討厭的規矩──而在她反對的同時,她確立了另一部份的「新的教條」,那是獨屬於她的「浪漫」──縱然這些新的浪漫可能在其他人身上是造成了另一份壓迫。

整部作品最可惜的,也在於此。

作者並沒有打算深挖探究那些現象背後的原因,母親對兒子的控制慾從何而來?無聊正義感的寫生老師受到誰(或是什麼環境)的影響?為什麼母親要把雌競用在女兒身上,亦或為何產生這種心理,是亞洲文化的塑造還是個體的問題?她沒有打算探究這些問題,她僅僅只是寫了出來,並以嘔吐、皮包砸牆、怒罵等方式作為她的回應。就思想的層面上,她並沒有提出一個更高層次的東西,僅僅只是抒發情緒,也沒有書寫對於此類現象的反思和辯論。舉個例子,作為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批評對象(上帝),《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對於神的描寫淋漓盡致,佐西馬長老在世時的描述更讓人感受到了上帝的真實和感召,閱讀前三百頁左右的內容,甚至可以感受到杜氏對於上帝的虔誠與信念,但在書中中期,以佐西馬長老之死為契機,便開始了雙方的交鋒。在信神和不信神的觀點交戰之前,讀者可以在書上徹底感受雙方的觀點、思想、以及動機,讀者在閱讀完整本書後可以理解雙方陣營的掙扎及矛盾、痛苦和絕望。然而,《老派》就像大眾英雄片裡的主要角色及對立角色那樣,對立角色永遠只是一個紙面的壞人,他們的動機薄弱、思想簡單,《老派》把所謂的「現代社會下的某些情景」變成了一個簡單的醜陋,它不問醜陋的來源出自於何處,也不問醜陋的心理動機為何,現代問題就這樣被它標籤化了。它沒有要解決什麼,也沒有要說明什麼,它僅僅只是重複那些我們日常生活中本來就會看見的苦難與折磨。

然而,縱使是這樣,縱使筆者對本書多有批評,也掩蓋不了本書營造出的哀愁與悲傷:她的痛苦依舊,她的渴望唏噓。

「求不得」的哀愁在不停的場景轉換下重新浮現,「愛別離」也在她的行文裡不斷翻滾,彷彿每一篇文都昭示著某個刻骨銘心的感受,她站在信義區的大街裡多麼不起眼,人聲鼎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每個人也都跟她擦肩而過,也包含她上一輩子的愛人。她望著人來人往的街道,明明是日正中午,可看見一個賣火柴的小女孩,踮著腳尖趴在窗前點著蠟燭,渴望著不存在的愛。浪潮起潮落,她卻沒有一個容身之處,只有她自己,以及她的母貓。

一個絕望的靈魂就這麼爆發了。

相擁的啜泣、尋死的深海、搭上的肩頭。作者似乎擁有和她的批評同等火力的悲傷,高大的身影下孓然一身,愛上的不愛的不適合的在一起卻不愛愛了卻沒法在一起的那些人,渾渾濁濁的潛藏在她身後,如影隨形。她甩不掉,也忘不了,只能奮力奔向陽光,因為那裡是希望之地。但隨著她離陽光越來越近,影子也越來越深,越來越長。情緒不斷的堆疊,在層層疊疊中的短篇故事無止盡的描繪一股撕心裂肺的孤獨,那些對人的壓迫和教條揪的人喘不過氣來,受難的靈魂在陽光下被繼續拷問,痛苦成為了新的代名詞,它借代的是「現代社會」。

縱使,並沒有任何一個新的思想貫穿全文,讀者仍舊可以領略到一股陰澀晦暗的氣息引領眾人前行:悲傷無處不見,作者對於世界的渴望如同螞蟻爬滿身體,得到的卻只有一聲聲的嘆息與悲鳴,以及一個對於世界的不甘和放棄。本書傳達的不是思想,而是一股純粹感性的情緒,它引領讀者們走進作者的內心世界,窺探其洞穴深處的崎嶇與黑暗裡的純粹。這是非常冒險的行為,也因此不得不讚嘆作者的心理素質之強大,將自己活生生的剖開給眾讀者是一種非常危險的行為。這股不懼艱難的創作的能量和熱情超越了所有理論和抽象的思想,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個體──一個具體的人的愛和恨、希望與絕望、她的生與死;任何一個細膩的靈魂都具有矛盾的多重性,而本書正是一個細膩的靈魂將自己切開成了斷面給眾人研究。它居高臨下俯視眾人,嘲笑眾生,但也因眾生而痛苦;它批評,但它也為它所批評的東西所悲傷,佯裝起來的高大身影可能只是掩蓋自身的悲哀。一個人透過了一本書,極盡心力榨取自己,道盡了我們現代社會下的靈魂的枷鎖與掙扎。即使,這是一道撕心裂肺的吶喊,即使她錯了,但她的痛苦依舊。

而本書的結尾彷彿也告訴了讀者此書的創作動機,她為什麼要這麼剖析自己給大家看:

「我總會笑盈盈的眨著眼對大家說,沒問題的。」

一切思想家都啞然、任何評論者皆沉默,隨風而過的只有暖陽。溫柔在這裡獲得了它的高尚,也贏得了它應得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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