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察昨晚找到⋯⋯或者說,是今天凌晨「發現」賴小姐的。
文/臥斧
01.
賴先生和賴太太三天前走進徵信社大門。
丁筱霞把他們領進會客室、陪他們聊了幾句,請他們稍候,轉身出去找茶包泡茶。
初次造訪徵信社的委託人,侯哥一向親自接待,確認委託內容之後,再把適合該項任務、目前又有空檔接案的調查員找進會客室詳談。端茶倒水不是丁筱霞的工作──會客室裡就備有開水和杯子,侯哥通常會自己招呼委託人,如果來訪的是重要人物,例如侯哥結識的那些警界大老或地方頭人,侯哥就會把櫃子裡全套茶具搬出來。茶包不是給客人喝的,是侯哥替員工準備的小小福利,只是丁筱霞覺得這對夫妻神情緊張,喝杯熱茶應該有些安定作用。
丁筱霞回到會客室時,身材像北美棕熊的侯哥回頭看見丁筱霞手上托盤的兩杯熱茶,點了點頭,停下自己正要倒水的動作,在賴姓夫妻對面落坐,「二位是賴先生和賴太太吧?不好意思,剛有一通電話,所以比較晚過來。」
賴太太接過茶杯、向丁筱霞低聲道謝,賴先生對侯哥道,「沒關係,這位小姐很客氣,我們也沒等多久。」
「二位剛在分局見過喬警官?」見夫妻倆驚訝地點頭,侯哥解釋,「剛才的電話就是喬警官打來知會我、要我幫忙的。」
賴太太看看丈夫,賴先生開口,「我們住在外地,中午才到這裡,發現狀況不對,馬上跑去分局報案。」
丁筱霞知道轄區分局裡只有一名警官姓喬,所以「喬警官」一定是人稱「大尾」的資深刑警喬得鯤。
喬得鯤年輕時矮矮壯壯,丁筱霞認識他時已經變得矮矮胖胖,看起來是個隨處可見、肚腹擠出腰帶上緣的中年男人,實際上是個仔細幹練、執行任務一板一眼的老派刑警;因為出身漁村,當初父母替他取這名字是希望他很會抓魚,不料喬得鯤真正的本事是很會抓賊。
大尾介紹來的客人還真少見,會是什麼事?丁筱霞心裡好奇──侯哥和喬得鯤是熟朋友,不過喬得鯤幾乎沒替徵信社介紹過生意,一來是因為喬得鯤認為公務員有公務員該守的原則,不能圖利特定私人公司,二來是因為喬得鯤待在刑事組,刑事案件鮮少有徵信社介入的機會。侯哥正在向賴姓夫妻說明,為了確保委託內容和保障雙方權益,接下來的對話會錄音錄影;接下來兩天丁筱霞已經向侯哥請了特休,料想這樁委託不會分派給自己,開門要走,聽見侯哥道,「筱霞,妳留下。」
唔?丁筱霞不明所以地回頭,覺得不大好在委託人面前提醒老闆自己即將休假,關了會客室的門,依言坐下。
「二位放輕鬆,我們聊聊。」侯哥看著賴姓夫妻,自信地道,「放心,我們一定會找到賴小姐。」
賴先生在南部鄉下開了一家國術館,專治跌打損傷,懂民俗療法,也會按摩推拿;賴太太是鄉裡國小的老師,教書教了四十年,從一開始分發到最後退休都沒有換過學校。賴太太的第一胎不幸流產,後來一直沒能懷孕,直到年齡逼近高齡產婦的標準,才如願懷了個女孩。
兩人的獨生女賴德馨安靜乖巧,功課不錯,升學過程沒碰過什麼阻礙;念完研究所,賴德馨在這城找到工作,成了大公司裡的小職員。
「薪水不多,她還每個月匯錢到我的戶頭;」賴太太說,「這裡開銷大,我要她留著自己用,她說我們可以先存起來以防萬一。」
賴德馨每隔一、兩週就會打電話回家和母親談談心,和父親聊聊天;賴太太覺得女兒的社交生活似乎不大活躍,囑她要多多出門、交個男友,賴先生覺得安檼點好,感情的事等緣分到了再說。
幾個月前賴太太報名了社區大學的課程,在講台上站了四十年,重新坐在講台下十分新鮮,重新結交朋友十分有趣,同學們各行各業年齡不同,聊的話題比想像得更五花八門;賴先生參加了幾次里長辦的國內旅遊,雖然都是一、兩日之內就往返的行程,但過去總覺得旅遊花錢耗時沒有必要,現在倒感覺有種視野豁然開朗的爽快。人生幾乎都在鄉裡度過的夫妻倆商量了幾次,決定參加一個為期三週的歐洲旅遊團;直到遊倦歸國,才想起已經許久沒聽到女兒的聲音。
「我們出國前她打回家的電話就比以前少很多,那時我們覺得大概是工作忙不然就是交了男朋友,沒太在意;」賴太太道,「我們不知道在國外怎麼用手機,所以出國前傳了簡訊給她,說回國再聯絡,結果回來了才發現她沒有回那通簡訊。」
賴先生打了女兒的手機,聽見語音回覆說門號已經停用,嚇了一跳。剛把行李箱裡衣物歸位的夫妻倆重新把衣物塞回去,隔天一早搭了高鐵趕到這城,找到女兒的住處,但沒人應門。賴太太按了幾個鄰居的門鈴,問出房東電話,房東說賴德馨早就搬走了。
02.
「二位覺得她可能交了男朋友,她在電話裡提過什麼嗎?」方一信問。
「就語氣聽起來有那個感覺,我問過,但她說沒有。」賴太太說。
「那時我應該多注意一點,不然也不會這樣。」賴先生抱怨自己。
注意到了可能也問不出來,現在抱怨也無濟於事──丁筱霞知道這個道理,但也知道他們免不了自責。
賴姓夫妻找不到女兒,決定報案;分局員警受理備案的態度公事公辦,賴先生越講越急,喬得鯤經過瞥見,幫著安撫,聽完事情經過,告訴他們說警方一定會查,但如果要加快速度可以先找徵信社,他有信得過的人可以推薦。
而侯哥聽到一半,就低聲要丁筱霞找方一信。
方一信是徵信社裡尋人的第一把交椅,前一天剛結束一樁委託,這天休假沒進徵信社。
丁筱霞聽侯哥說過,方一信本來在警界服務,後來出了點狀況,離開了警界,也結束了婚姻──至於是什麼狀況,侯哥並未細講。丁筱霞進徵信社上班時,方一信已經在侯哥手下工作了幾年,丁筱霞認為方一信做事果斷、即知即行,有幾次在處理委託時侯哥說他有點莽撞,不過大體而言是個值得信賴的前輩。
雖然離了婚,但方一信和前妻仍維持友好關係;丁筱霞沒見過方一信的前妻,倒是見過方一信的女兒方云茵。方云茵個性外向活潑,今年高一;和一般叛逆期看父親處處不順眼的青少女不同,方云茵和方一信的感情很好,丁筱霞見過她那幾回,都是侯哥辦了活動犒賞員工,方一信帶著女兒一起出席,方云茵在父親的一眾男性同事之間毫不怕生,主動打招呼,還幫著大家開方一信的玩笑。
有時方一信會自我解嘲說因為離了婚、妻子女兒沒和自己住在一起,所以女兒不會看見中年男子獨自在家的那些邋遢行徑,他這老爸也就沒那麼惹女兒討厭;不過,丁筱霞聽方云茵講過真正的原因。
方云茵不是方一信的親生女兒。方云茵小學的時候,生父捲入非法事件,拋下妻女躲得不見蹤影,犯罪集團擄了方云茵想逼生父出面,當年還是警察的方一信循線查獲,帶隊抓了壞蛋、救了女孩。那個生父後來也被警方逮捕,審判期間和妻子離婚,方一信常去關心女孩生活狀況,與女孩的母親日久生情,後來成了女孩的繼父,女孩因而改姓。
對方云茵而言,方一信先成為她的救命恩人,才成為她的父親;現在「父親」的身分在法律上已經不存在了,但方云茵一直沒有改口,還是叫方一信「爸爸」。
方一信走進徵信社的時候,身上穿著釣魚背心──方一信的興趣是釣魚,看來是趁著休假去釣魚的時候接到丁筱霞的電話、沒回家就直接趕到徵信社。丁筱霞沒看見方一信那個被方云茵貼滿各種可愛貼紙的釣箱,大概放在車上。
丁筱霞快快地向方一信說明情況,方一信脫下釣魚背心、扔向自己座位,隨丁筱霞進了會客室,向賴姓夫妻自我介紹。
「方先生是我們公司最厲害的尋人專家,」侯哥道,「我會請他負責二位的委託。」
「我得向賴先生、賴太太請教一些問題,有些東西你們今天可能已經講過很多遍了,請不要覺得麻煩,很多事情多講幾次,會想起不一樣的細節;」方一信道,「也不要放過任何小地方,或者是賴小姐在言談或行動裡給你們的『感覺』,這些對找人都有幫助。」
方一信詳細地問了很多問題,沒做筆記──他的記性很好,而且數位錄影機還開著;丁筱霞覺得方一信的態度讓賴姓夫妻放心不少,離開徵信社的時候,神情已經沒有那麼緊張,腳步也篤定許多。
「侯哥,」丁筱霞送走賴姓夫妻,回頭問,「大尾打電話給你時,你就知道要派給一哥了吧?」
「選項之一,」侯哥道,「聽了一半才認為找一信最合適。」
「那為什麼要我一起聽?」
「大尾通知我時,我大概算了算,覺得妳的年紀和賴小姐差不多,」侯哥講得理所當然,「妳在場,他們會比較放鬆、容易想起更多事情。」
03.
接下來兩天,丁筱霞利用休假時間替卓雅恬跟監男友,沒進徵信社;她對方一信有信心,認為等自己銷假上班,八成就能聽到好消息。
今天上班的時候,丁筱霞沒看到方一信,猜想他應該還在忙──那天送走賴姓夫妻之後,方一信說自己回家沖個澡換套衣服就開始調查,看來心裡已經擬了初步的追查方向。只是吃完午飯回來、在徵信社門口遇見賴姓夫妻時,他們的表情看來不妙;丁筱霞沒打招呼,閃進徵信社,發現侯哥和方一信站在會客室門邊低聲討論,兩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
「一哥,怎麼了?」丁筱霞問,「還沒找到人?」
「找到了;」方一信苦著臉,好像剛把一罐當魚餌的麵包蟲當零食吞下肚,「但不是我找到的。」
不管是誰找到的,能找到人不就好了?丁筱霞剛想再問,侯哥一抬下巴指指會客室,「進來再講。」
警察昨天晚上找到賴德馨──或者說,是今天凌晨「發現」賴德馨。
午夜零時過後不久,警局接到報案電話,報案人指稱聽到鄰室傳來明顯的重物墜地聲響,想過去看看狀況,但按門鈴沒人應答,所以打電話請警方派人了解一下。「重物墜地」的可能性很多,大多數人不會因此報警,警察當然也不會主動關切,但既然有人報了警留了紀錄,按規定警察就得去看看。
兩名警察到了報案電話講的居住單位,發現是棟新式大樓,得有電子鑰匙才進得了一樓大門。警察甲查出該大樓由一家物業公司代管,先聯絡了物業公司,物業公司的值班人員沒有因為半夜被打擾而推拖抱怨,相當爽快地答應到場幫忙。結束通話之前,警察甲想起該問一事,「所以住戶也向你們承租?你查得到那一戶住了什麼人嗎?」
「只住了一位小姐,」值班人員查了一下,回道,「叫賴德馨。」
值班人員到達時,警察甲已經發現「賴德馨」這名字出現在幾天前的報案紀錄,「如果不是同名同姓、就是同一個人的話,」警察甲對警察乙道,「我們就替局裡解決了一樁案子。」
「簡單省事,」警察乙點頭,「運氣不錯。」
值班人員開了大門,和兩名警察一起上樓,按了幾次電鈴,房門的另一邊毫無反應。警察乙看看門上的電子鎖,問值班人員,「你能開嗎?」
「可以是可以,」值班人員面有難色,「不過得先跑個公司的流程……」
「警方辦案,」警察甲說,「你就先開門吧。」
開了門,繞過小小的玄關,一見到客廳,兩名警察的心裡齊聲暗叫不妙。
地板上癱著一名女子,茶几上擺著一組「水車」。
「從現場找到的證件,警方初步認定那名女子是賴德馨,叫了救護車,不過警察說他們發現她時已經沒有生命跡象。」侯哥道,「除了通知法醫,因為現場狀況,他們也聯絡鑑識人員蒐證。」
賴德馨的身分在今天早上確認──那時她已被宣告死亡、初步驗過死因,警方從賴姓夫妻的報案紀錄裡找到賴先生的手機號碼,請賴先生、賴太太認屍。
「法醫判斷賴德馨死於OD,沒有明顯外傷,現場又有水車,」方一信道,「所以認屍之後,警方還問了賴先生他們不少問題。」
「OD」就是「Overdose」,指的是用藥過量致死,「水車」指的則是毒品吸食器;丁筱霞皺皺眉,「現場也搜到藥?」
「找到一些『豬肉』。」方一信點頭。
「豬肉」就是「冰毒」,也就是「甲基苯丙胺」,更為人知的名字叫「甲基安非他命」──安非他命有幾種不同的化學組成,不過大多數毒品案件裡的「安非他命」指的就是甲基安非他命,因為它的合成難度較低,容易製造。
賴姓夫妻不明白向來乖巧的女兒為什麼會變成死於吸毒過量的屍體,他們上回見到賴德馨的時間是七、八個月前,那時賴德馨的舉止沒有什麼異狀,上回和賴德馨通電話的時間是六個多月前,那時賴德馨聽起來也與過往沒什麼不同。
「他們心裡一定很難受;」丁筱霞緊抿嘴脣,「我剛在門口遇見他們,他們特地來告訴我們這件事?」
「理論上沒必要。雖然結果很遺憾,但委託結束了,打個電話來就好;」侯哥道,「不過他們回到旅館討論之後,認為女兒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們希望我們查出賴德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方一信道,「講得明白一點,他們希望知道賴德馨為什麼會吸毒。」
「這委託我答應了,讓一信繼續查;」侯哥道,「我覺得這案子不大對勁,筱霞先不接新案子,支援一信。」
※ 本文摘自 《獅子頭》,原篇名為〈三、丁筱霞與方一信尋人遇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