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櫻花,成了他為天皇而戰的最終註解
文/YUZI
他們抵達鳳山街後稍作休息,正當他們把腳踏車停在路邊,準備向攤販買冰淇淋吃的時候,一個人影從一旁陰暗的亭仔腳中突然竄出,跨上小愛的腳踏車揚長而去。
「啊!我的腳踏車!」小愛尖叫。
是偷車賊!進跟若雲還反應不及,一個身影咻的一聲,快速地掠過他們身邊激起一陣沙塵。
他們只看得到一個高壯寬厚的背影,頭也不回地大喊:「交給我!」
慢著!人怎麼可能跑得贏腳踏車?若雲不可置信,跟著進拉著小愛追了上去。
不知道小偷是否怕市區人多易被攔截,他轉進若雲他們來程時人煙稀少的單行道,這剛好合若雲的意,她很怕會跟丟,畢竟那位青年──
實在跑得太快了!
他們遠望著前方已縮成模糊小點的一車一人,幾分鐘後,他們聽到前方傳來騷動聲,加快腳步往前一看。
只見腳踏車翻覆在一旁,輪子還在嗡嗡轉著,而青年則把偷車賊整個人壓制在身下。
天啊!這人還真的追上腳踏車了!而且──
若雲定睛一看,這才發現這位見義勇為的青年,竟是之前在高雄市役所前撞了她、還有出現在高砂族國語講習會上的,那位三島啊!
「不要亂、動!現在就把你送到警察署去!」三島對他身下不斷掙扎的男子威嚇道,那位男子一聽到警察,立刻嚇得求饒。
「不!拜託!我做錯了!對不起!不要!大人,不要……拜託!」說著說著便流下眼淚。
看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臺灣男人,拚命用著僅會的日語夾雜臺語,流著眼淚求饒的模樣,若雲的心被狠狠地揪緊了。
戰爭時期,各種物資食物被嚴格控管的情況下,底層臺灣人的處境可想而知,是更加不堪的。
現場氣氛頓時沉重起來,一起看向腳踏車的主人小宮愛。
「沒關係,反正腳踏車也追回來了,我不會告訴警察的。」
若雲幫忙翻譯後,臺灣男子不斷說著不標準的「謝謝、謝謝」便離去。
小愛挨近坐在地上的三島,若雲這時才發現,三島的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正在淌出鮮紅的液體。
「您受傷了。」
小愛動作輕柔,熟練地幫他清除傷口上的泥沙,並從懷中拿出手帕為他包紮止血。
整個過程三島好像被勾去魂魄一樣,只得微張著嘴巴,愣愣地看著小愛的一舉一動。
「謝謝……呃……」
包紮完畢,三島好像才終於回了神,他站起來,努力把自己的視線從小愛身上移到一旁的腳踏車說:「腳踏車……不知道有沒有壞,對不……」
「那種事才沒關係!謝謝您幫我追回腳踏車!」
嬌小的小愛仰頭望著比她高了近四十公分的三島,雙眼散發出崇拜的光芒,三島則不好意思地別開視線。
對比前兩次看到三島那落落大方的模樣,跟現在簡直天差地遠,若雲忍俊不住。
三島剛好也要去高雄市區,四人便一起踏著橘黃的夕陽,走在回去的路上。
「你跑步好快啊!沒想到你能追上腳踏車,真不愧是高砂族。」若雲不假思索地讚嘆。
三島愣了一下,然後搔搔頭,「我其實沒什麼意識到這件事,只是為了從阿緱神社跑到高雄神社,我每天都會跑步。」
「是驛傳競走嗎?」進問。
「沒錯。」
驛傳競走指的是屏東的阿緱神社與高雄的高雄神社,兩縣社間的跑步接力賽,通常於每年新年初的二月中舉行。主辦單位還會舉辦投票,讓民眾猜第一隊走完所花費的總時間,預測得越接近者有獎勵,是個不只參賽者,連民眾也能一起參與的活動。
穿越過來後的第一個新年,若雲也有好奇去圍觀過,沒想到三島有出賽,人的緣分真是奇妙。
「所以你是屏東出身?那怎麼會要回高雄呢?」
「因為我明天一早就要出征了,今晚先投宿在高雄港附近的旅館。」
突如其來的情報令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沒想到會遇上即將坐船出海的軍人。
下意識把「出征」跟「死亡」連結在一起的若雲,心開始不安地亂跳。
原住民的話,是那個吧……「高砂義勇隊」……若雲只要想到現在走在身旁的這個人,明天就再也看不到……無法停止胡思亂想的若雲,不禁渾身發抖。
「武運昌隆。」進祝賀道。
「我會的!」對比若雲的愁容滿面,三島咧開嘴燦爛地笑了。
*
隔天一早,若雲來到了位於高雄港車站前的春田館,是三島下榻的旅館。
若雲代替去上學的小愛,跟三島領回洗乾淨的手帕,順便送行。雖然若雲並沒有帶著日章旗跟旭日旗,也沒有要唱軍歌歡送的打算。
她只一臉憂心忡忡地盯著五官深邃又黝黑的三島,穿著墨綠色的軍服,腰際還配著一把刀。
只有她知道,不到幾年日本將會戰敗,即使現在報紙與收音機裡傳的全是捷報,但這全是日本封鎖消息而已,日本早已節節敗退,現在出征……無疑是送死。
「如果……」難得遇到即將出征的軍人,她忍不住把心中深藏已久的疑問拋了出來,「只是假設……如果這場仗必輸,你還會去嗎?」
三島一瞬間睜大了眼睛,好像從沒想過會被問這個問題,但隨後自信地說:「當然!無關輸贏,日本人就是要為天皇陛下而戰!」
「即使會死?」
「我不能選擇我的出生,但我能選擇我的死亡。能像櫻花般璀璨地凋零在戰場上,是我無上的光榮!」
即使三島的語氣十分開朗,但若雲的沉默不語,還是將現場氣氛帶至低點。
三島可能第一次遇見像若雲這樣的人,有些不知所措,連忙開話題。
「沒能親自將手帕還給小宮愛桑,我非常遺憾,她是我見過最溫柔、最有氣質、最像大和撫子的人……」
從中嗅到了一絲不捨之情,若雲忍不住虧他:「你是不是以為日本女生都是大和撫子啊?」
「難道不是嗎?」
「小愛的個性其實比你想的還要活潑喔!」
沒想到會被間接指責對「大和撫子」帶有刻板印象,三島臉上閃過一絲困窘。此時,一道聲音從三島身後傳來,若雲看到一位黝黑、矮小精壯的人走了過來。
他一看到若雲,便露出一抹會心的微笑,跟三島交換了幾句話後,又一臉自討沒趣似的回旅館裡了。
若雲完全無法知曉他們說了什麼,因為他們用的是原住民語。
三島回過身來,咳咳兩聲,伸出大拇指比比後方說:「剛剛那傢伙,跑步就很慢。」
若雲不解地歪頭,他才又彷彿趁勝追擊般的語氣說道:「所以,請妳也不要以為,高砂族每個人都能跑得像風神一樣快啊!」
若雲這才回想起,昨天不自覺說出口、帶有刻板印象的話語,竟在這時被反將一軍。
兩人相視而笑,剛剛的低氣壓不知何時已煙消雲散。
三島掏出洗得潔白乾淨的手帕,要交還給若雲,豈料若雲在這時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收。」
三島困惑地回望著她。
「你要活下來,然後自己親手將手帕還給她!」
看著若雲倔強的表情,三島瞬間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挺起胸膛,對若雲敬了一個禮,就像在回答長官般大聲地說:「遵命!」
此刻,若雲只看見一位身穿族服、腰配番刀、帶著叱咤臺灣山林的驕傲臉龐,燦笑著對她道別。
※ 本文摘自 《港都櫻花紛飛時》,原篇名為〈第五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