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認真的教師,往往最先被消磨殆盡
文/梁芳瑜
超鐘點的惡性循環
我離職後,一直默默關注著原學校開出的代理教師缺,有沒有招考順利。心裡不免期盼,即使我走得乾脆,也不要留下麻煩。然而,幾次招考過去了,聽說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教師。最終,只好由校內幾個同事分擔更多的課務,進入了超鐘點的惡性循環。
超鐘點,指的是基本授課節數以外的超時授課
以往在私校,超鐘點是教師必備的基本款。我曾經上過最多的課,是在基本節數十六節外又超十二節,再加上八節課後輔導課,每週共三十六節的國文課。每天從早站到晚。吃飯、如廁、做輔導,抓緊時間;備課、出題、改作業,全靠加班。
直至初到公校,師資人力到位、教學風氣良好。身旁的同事問我初來乍到的感受如何。我回說:「好像來到了天堂!超級幸福!」
他笑了一下。但我當時是認真的。
全臺灣都鬧「教師荒」
合理的授課節數,不被過多的課務壓垮;獨立的教師辦公室,不必整天和學生相綁,讓我能在課餘間深深呼吸,並在教學上持續精進。然而,現在卻進入了超鐘點的惡性循環──我因繁重的工作量而辭職,他人卻因我的離開而增加了工作量。
我既感到心疼、難過,又想起他們曾經為我辦了歡送會,心裡不免還有點自責:「是不是我的錯?」甚至當陸續耳聞有些教師做了類似的選擇,暫別或永別教職,我內在的愧疚感時不時便會竄出來。直到看見全臺灣開始鬧「教師荒」,我才回歸理性,課題分離。
我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錯,而是教職環境早就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當老師,不再是師培生的最佳選擇?!
根據教育部統計,二○○五年高峰時期,教師證的發證人數超過一萬八千人,但到了二○二二年,僅剩不到五千人。除此之外,取得教師證後,擔任正式教師及公校代理教師的比率,也逐年下滑。看來教師工作已經不是師培生的最佳選擇。
二○二四年八月底,雖然即將開學,卻仍有許多學校無法補足師資。這一現象,不只出現在偏鄉、離島,連向來教育資源最充沛的首都臺北市,也無法避免,可見全國教師人力短缺的問題已非常嚴重。到了二○二五年,「教師荒」的消息,更是鋪天蓋地而來。
過去,我們印象中的流浪教師,總是提著一卡皮箱到處征戰。如今,他們不一定上岸,但也似乎不再流浪,而我們心中曾經懷抱的教職美夢,似乎也不再那麼美好。美好的粉紅泡泡正如幻影般破滅,否則,為什麼這個職場不再如昔日,令人心馳神往、前仆後繼?
被無形的黑洞吞噬,身心俱疲
身為一位教書十二年的教師,我逐漸理解,教職的推力之一是──教師過勞。
二○二三年下半年,我第一次感受到教師工作不再快樂。回想過去,我總是積極樂觀,願意協助和開導身邊遇到困難的同事,然而,那時的我,彷彿被一股無形的黑洞吞噬,身心俱疲。
起初,我以為自己不快樂的原因只是忙碌。導師班升上九年級了,教學工作與輔導責任變得更加繁重,我還接手了領域召集人、教評會代表等行政事務。我也以為這樣的忙碌只是暫時的,頭過,身就過。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絕對能夠做好更優化的工作準備。
然而,我發現,這樣的工作狀態幾乎每一天都在重複,也隨時有應接不暇的會議和任務。我所自信的時間管理與消化能力,竟然快要追趕不上工作量的增生速度。我僅能掏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抗衡,簡直就像無盡的消磨。
而面對這樣的消磨,我無法反擊,也無法後退,只能被工作的巨輪推著向前。
我的不快樂,來自心裡被漠視的傷口
某天夜裡,我手裡捧著《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師》一書,隨著書中蛤蟆先生的諮商旅程,我也探索內在的感受、過往的經歷,彷彿一同體驗了心靈的治癒。當讀到某一段文字時,我竟不自覺淚流不止。我才忽然意識到,其實自己的不快樂超越了忙碌的範疇,而是來自心裡被漠視的傷口。
我開始問自己:「這仍然是我的教師之夢嗎?這仍然是我理想的生活嗎?又,這會不會只是我個人的、無能的、暫時的困境?」事實上,不是。
臺灣超過三成的教師,感到不快樂
二○二三年教師節前夕,一項針對臺灣中小學教師的調查結果,揭露了令人擔憂的現實:超過三成的教師感到不快樂,壓力大到難以負荷。原因之一在於,教師每日工作超過十小時,卻至少耗費四分之一時數處理行政工作,應付數據和計畫成果,導致教學與行政無法兼顧。
另外,根據二○二二年的資料統計,臺灣中小學的教學週數、節數長,週數僅次於日本、澳洲,而教學日數和時數均高於OECD(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會員國的平均值。其中鄰近的日本,已有三成六的中學教師達「過勞死亡線」(每個月加班八十小時),正面臨教師離職率節節攀升,因疾病請假、停職的人數也屢創新高。反觀臺灣,不遑多讓。難道我們也正邁向同樣的深淵?
這幾年,我非常有感。因應各項教育政策,教師的工時越來越長。在我觀察的教學現場,無數的教師超鐘點、接計畫,或是發展新課程、應付沒完沒了的公文。行政人員加班到夜間或假日,更是家常便飯。畢竟,因應新世界、新課綱、新一代的家長與孩子,現在對教師的期待越來越多:專業教學要有成效、輔導管教要有方法、親師溝通要有技巧、課程發展要能進化……最好樣樣全能,還要一次到位。
「教師過勞」是臺灣教學現場的悲歌
我們也常聽到:「學生在,教師就要在。」並以此為標準,自我約束、彼此監督,導致教師長久以來被道德綁架,還衍生為「上班工時制,下班責任制」這般不健康的職場生態。那些加班後獲得的補休時數,總是看得到,卻用不到。曾幾何時,連安慰劑的效用都蕩然無存。
「教師過勞」已然是教學現場的事實與悲歌,然而,上至政府高層,下至家長學生,每個人都站在各自的立場上,以「請老師再多做一點」的期待,一點一滴壓垮教師僅存的能量。尤其是,那些最認真的教師,理當被好好珍惜,卻總是最先被耗盡。
以我擔任導師的經驗來說,每天早上七點半前就得進入工作狀態,強迫大腦與身體準時開機,一直到下午五點多,確認輔導課結束、學生都平安離校,才能真正鬆一口氣下班。這整整十個小時裡,不間斷地備課、教學、輔導、處理行政與突發狀況。
一位班級經營穩定、教學有成的教師,勉強還能在這樣緊湊的節奏中,保有一點餘裕,甚至不必將工作帶回家。下班後,也不會被家長訊息綁架。不過,我心裡很清楚,這看起來毫不費力的表象下,其實已經快要耗盡我的所有能量。
什麼時候,我才可以好好休息?
急性支氣管炎,拖了兩個多月才就診
我想起自己在開學後久咳不癒,但在繁忙的工作與育兒生活中,遲遲未進一步就醫。直到終於抽空看診,才發現是急性支氣管炎,而一拖就拖了兩個多月。那時,學生常會問:「老師,你怎麼還在咳?」說實話,我也好想知道。除此之外,我也忙到錯過了例行性的檢查,竟然瞬間爛了一口牙。其中三顆要進行治療,而且是要特別轉診做「顯微根管治療」。
我從小便是那種極度敏感的患者,坐上診療台會呼吸急促,麻藥通常要打兩針才無感,甚至曾經在醫師面前爆哭。每一回複診,我必須克服常人難以想像的恐懼,簡直是身心煎熬。最後治療結束時,已經歷時一整年,也花上將近十萬元的醫療費。
這些都不是我的健康第一次發出警訊。多年前,在私校工作時有過更糟糕的經驗。那時雖然沒有當導師,但我正面對一週三十六節的國文課,以及堆積如山的作業和試卷。有一天早晨,我突然感到右臂無力、背部疼痛、手掌腫脹變色,課堂中幾乎無法再舉手寫字。雖然我硬撐著完成了那一節課,最終,還是不得不去醫院急診。
經過檢查,醫生說我的頸椎前傾,可能壓迫到了神經,嚴重一點的話,需要手術。
醫生還問我:「這是中年以後才有的症狀,怎麼二十幾歲就有了這般老毛病呢?」
真的,我也好想知道。
教師被期待寒暑假再發現自己生病?!
當然,我所經歷的頂多算是些小毛病。這些年來,常不時傳來某位教師生病的消息:罹癌、肝炎、胃出血、精神疾病、心血管問題,男女老少皆有。有人撐下來了,有人悄然淡出,有人則已前往另一個世界繼續他們的旅程。
當然,只要是人,都有生病的時候。而教師可以生病嗎?看看關於「健康檢查補助」的說明:「教育人員請於寒、暑假期間辦理。」可以,你可以生病,但最好是寒、暑假再發現自己有病比較好。畢竟,學期間是很難找到代課的。
最認真的教師,往往最先被消磨殆盡
這個世代的教師們,不乏身體帶病,或是心裡有傷。這些生理和心理上的負擔,讓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過勞」二字並不能簡化成單純的忙碌與疲憊,而是一日又一日,持續消磨身體和心靈的危機。
如果我們繼續忽視這個問題,教育系統將面臨一個難以挽回的後果──最認真的教師會先被消磨殆盡,或是像我一樣,在那之前選擇離去。
改變,勢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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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能忘記,教師也是普通人,也需要健康、休息和生活平衡。
唯有教師保持餘裕與能量,才能真正發揮教學價值,培養能應對未來挑戰的下一代。
我可以期望嗎?未來的教職環境,是否有那麼一天,再度令人心馳神往、前仆後繼,讓許多充滿活力與熱忱的教師願意相繼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