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蓮安好嗎?這是你卡片上的第一句話
文/赫恪
花蓮安好嗎?
這是你卡片上的第一句話,接著便是沒分行、成串的問號把半張卡片擠得滿滿的──不怕超重嗎,如果每一方塊字換算多少斤兩?──而沒一個句點說說你在幹嘛。然後,讓收卡片的我,讀郵票與郵戳上的城市和國名、日期。當然,我是兩目三行、哈哈大笑(好久好久,沒這樣一個人可以有大笑的機會)讀完你的問話之後,才找到卡片寄自何處。真巧,上個月才胡亂快快看完《緩慢》;如果,你閒逛蹓躂時無意間在街上或小酒館裡碰到這本小說的作者,請代我致意,如何?一部作品讓少數有思想、有特點的人來喜歡,遠遠勝過給廣大卻無個人可言的群眾去喜歡。作者這麼說。真是羨豔,如你這般悠哉游哉於時空之中。學校何時開始?──甚麼?這位作家住在巴黎?喔,但小說家偶而也會回到故國走走瞧瞧的吧?所以囉,我才謹慎使用未定時沒定位的「無意間」啊!
信起個頭,現在開始依序逐一回覆你的問話:
花蓮安好嗎?──當然。
問的話讓我想起無數年前看過的小說《巴黎燃燒起來了嗎》。
花蓮的天空,依舊同太平洋的海水一般湛藍得令山前的人搖頭嫉妒。飄浮的白雲,幻化人間百相纖塵未染。空氣新鮮甜美得叫西部的人磨牙怨嗟。青山青綠水綠得讓許多人眼紅臉白。明星萬千、獨獨垂愛在這縱谷的夜空閃閃熠熠⋯⋯四方神明眷顧哉!譬如,逢上四十多年未有的乾旱(報紙這麼說的),差一點點步上非洲後塵;於是,應百姓要求,官府民家舉行祈雨祭典。果然,虔誠感天,三四日之後,派遣「葛樂禮颱風號」打火隊由空中噴洒甘露、滅了炎炎地火⋯⋯
這祈雨祭想想該在許多民族都有的,只是進入科技時代後給拋棄了;去年看過鳳林鳳信里阿美族部落的祈雨祭演出,受到的震撼、感動,至今猶有餘漾!於是,萬民(包括月經來潮、走踏產房、出入喪宅、或在二十四小時內「行過房」的,平時廟會祭拜被排斥於「穢身」的婦女)沐浴齋戒、供鮮果、點清香,跪拜謝天於自家門前──這番拜謝有分明、感動天地無災情。數日之後,把中西南北部凌虐得山崩地陷、許多人家不幸家破人亡;水積汪洋、損失難計的賀伯颱風本已銜命直撲東部,卻臨時又奉命繞過,改由西北進入。噯,言歸正傳吧:賀伯走後令人揪心的災情、叫人不忍看的政府官員喝令徹查、嚴辦;指責、推諉的鬧劇,想必你已由國外的報章或電視新聞獲悉矣。
手邊正好有一本《臺灣水災之研究》,是原刊於「臺灣銀行季刊」第十一卷二期「臺灣八七水災特輯」的影印。現在把目錄抄給你以便對照報紙和電視上,官員學者專家的調查報告而印證我們是如何「向前走」、怎樣「向錢看」的民族。
「臺灣八七水災災情述概、由地質觀點論臺灣八七水災、由土壤觀點論(同前、下同)、由氣象觀點論、由地理觀點論、由水文觀點論、由水利觀點論、由水土保持觀點論、由坡地作物耕作觀點論、由八七水災論臺灣森林之經營、臺灣水災史、臺灣省八七水災災區重建計劃實施綱要(轉載)」
想想吧,數十年前在這本《研究》第六十頁,陳正祥先生說的「天然界雖無語言文字抗議,但隨時隨地尋求機會報復」都無法讓人心生警惕,甭說今天文謅謅的「大自然的反撲」如何嚇人?臺灣人不是被嚇(長)大的。大家不都是這麼說的嗎?所以,甚麼攏不驚!更不必舉臺灣人琅琅上口的俗語:別人的子孫死未了!有知有識而凌虐、戕害大自然的一些人、某些團體不一定會受到天然界的報復;然而,倒楣的、受苦受難、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不一定是無知無識,卻因大多數居住在殘山敗水間、不得不為著三餐、為著妻子兒女、為著「誰人與我比」要多掙賺些錢、耕作到無日無暝、做到卵鳥頭垂垂、默默無語⋯⋯的人。
而花蓮,「美麗的地方、台灣最後一塊淨土」,在一片悽悽慘慘的景象中,獨贏得了中央官府「防颱得宜」的贊賞!
上次拍的郭子究──陳黎的片子已公開放映過,反應如何?
(我已經在前頭借用《緩慢》小說中作者自道的話預先回覆這個問題。而這句問話使我想起古早以前,一部電影可以耐性的看上幾遍,之後,還能與朋友扯論一段時日的美好時光;雖然今天,甚麼求速度、效率,卻同時也失去很多;譬如記憶。這也是《緩慢》小說中寫的。也是「講說」很懷念你仍住在花蓮時我們一起工作、飲酒、喝咖啡、談小說論電影的日子,令我彷彿尋回一絲絲、已逝去的、恰似你此時如烈火燃燒般、山洪滾滾的青春年華⋯⋯)
嘿!你明知我是很虛偽、死要面子的人卻問起這件事,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呢。哈哈!這麼說吧,一般一般,當著我的面前都很客氣稱贊幾句「很有意思、很好看、你把花蓮拍得好漂亮喔!」著實滿足我的虛榮、膨脹得年華逝去的身子飄然似仙。如何?(別鬧啦,赫恪先生!)
事事順利嗎?
我最最討厭的夏天終於要過去了,秋天、冬天、春天隨後就來;你說,順不順利?實在不是頂喜歡用「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話,來寬容自己的某些行為、苟當,所以,我改為「人活在這世間總會有一些人事物(包括自己)是讓你最最討厭的,而你無力改變、無法逃躲;否則難以活下去」。D.H.勞倫斯在《查夫人的情人》小說中不也開宗明義的嚷叫「管它的天塌幾層,我們都得活下去」嗎(怪奇了。這句話怎麼我到處用著)?說來說去,還不都是為了「活下去」!當然,我的「最最討厭主義」──「主義」也是我最最討厭的──完全是我個人為了活下去的「歪理」,因為──比方說,夏天是我最最討厭的季節,原可在屋內裝設空調,躲在屋內不和「他」過從往來──或者,同著鳳飛飛一起唱「涼呀涼呀涼」──但我就是要打著赤膊、汗流浹背與「他」睨目:誰怕誰啊?──結果,中暑暈倒的是我;一年還是有四季還是沒少個夏季。再打個比喻,因為最最討厭的是自己(香煙、檳榔、酒、女人⋯⋯等等含括在內),所以才戴上另個面具表演癡愛自己──事事順利嗎?你說呢?瞧我這麼瞎掰一通之後。而我平時寫信總把「事事順利」當作祝禱語放在信尾巴。
女朋友還在嗎?
我就是眼睛「走」到這句問話上才哈哈笑出聲的。女朋友還在嗎?我不清楚你說的是哪個?賣香煙的素蘭?賣酒的含笑?檳榔攤的阿美?書局的罔腰?電影院的招弟?咖啡店的阿秀?書報攤的嫦娥?機場的麗春?火車站的豔紅?銀行的艾莉絲?飯店的海倫?酒場的花子、葉子、蘇珊、梅、露西?或是開小食堂的月娘?賣餛飩的阿妹子?⋯⋯芳名繁多不及備載啊,略。
搬家了嗎?
沒有家,如何搬得?但想換租個地方住,已不知跟你、跟多少人提過,而且,除了你,他/她們也挺認真從花蓮頭幫我找到臺東尾,大多以遺憾和抱歉回覆;這樣也好,快有半年沒到外頭浪蕩,如今還真有點兒戀著、捨不得離開這棟夏熱冬寒的房子,幾幾乎天天黏著、窩著「她」呢。終於也有好像「愛家」的幸福感覺──這,該不會是年紀老大啥啥啥做不得、行不得的關係吧?
心情好嗎?
啊!心情⋯⋯依舊似海、潮汐有時;如月之圓之闕;天空的時晴時雨時陰不定;似花非花似霧非霧⋯⋯啊,這是怎(麼)樣的心情!
酒少喝嗎?
在這樣的心情怎麼可能?公賣局快被喝垮了啦。所以,煙酒都漲價了。酒少喝嗎?只是少喝我的族人喜歡自嘲、稱作「傻瓜水」的紅標米酒而已──但,傻瓜依然哪,我。
身體還好吧?
長壽的秘方就是喝酒、抽煙、敦倫(咱們這兒的流行詞兒就是「做愛做的事」)。這是高加索某山區某長壽村村長向全世界傲氣十足透露的。佐證:本縣去年過世的一百又幾歲的人瑞,亦如是說。問題是,活那麼老幹嘛?讓官員們每年重陽節,多一次上報紙表演尊老、關懷老人的機會?之後誰理會這個「人瑞」:竟死在荒郊野外、屍體腐爛發臭,才被人無意間發現?那麼,由「死得有尊嚴」的角度來思考禁酒、禁煙、禁慾是可以理解、接受的;然而,有「死得有尊嚴」卻沒了「活得有尊顏」,那麼⋯⋯何以堪哉?又,禁慾和敦倫之利敝,仍然陷在公說婆說的泥沼之中;慳傱是否較贏食補(慳,吝嗇,轉作節省;傱,精液也。臺灣俗語)?有待你老來時體驗了。──「身體還好吧」是不是「尚能飯否、尚能那個那個否」的意思?
拍新片了嗎?
沒。不想拍。終於下定決心要稍稍履行當初遷徙「後山」的寫作計劃。希望如此。因此,才會「終於也有好像愛家的幸福感覺」;而對於「外出」的興趣顯然逐漸遞減;因此,你問的下一句話「周遭朋友還常聚嗎?」的回答自是:沒以前那樣,常常。
還開那部老爺車嗎?
是的,還是駕駛著那部老爺車。這,與人車之間是否有著感情無關(老爺車今年花了我不少的鈔票呢);和買不起、付不起分期款卻肯定有關。
保衛花蓮嗎?
你是問我還參加「反台泥愛我花蓮」的活動吧?不再參加了。因為,徹底覺悟了(是嘛?)過去的二、三十年,始終站在少數人、弱勢團體的一邊是代表著、顯現著「殘留」於人心深處的正義感嗎──其實不然──無非是個人年輕時,你知道的,多看了幾本「禁書」醞釀而成的浪漫情愫所誤導的吧(我懺悔啦呵呵呵可那怎能稱作是浪漫情愫哪)。這得感謝我參加的最後一次「反台泥擴廠保衛花蓮」活動⋯⋯
那天的集會時間是上午八點半,九點多才來了十幾二十人,而且還都是熟面孔;我七點半就到現場。記者和看熱鬧的人頭都要比我們多呢,更別提警察大人了。過程總是大同小異,最後在「讓我進去、不讓你進來」的衝啊衝、擋呀擋之際,好友A君的額頭被警察的盾牌砸傷、血流如注時,宣告結束⋯⋯
當天回到小山村住的地方,連灌四五杯二鍋頭之後,坐到水龍頭下又是沖涼又是沖洗嘔吐的穢物;眼前浮現的是好友滿臉的血、襯衫上大片的血漬;耳膜嗡嗡響著「就是你們這一小撮人阻擋了我們全花蓮人的財路」、「就是你們這兩三隻小貓在作怪」⋯⋯我又嘔又吐,突然,水龍頭的水如醍醐灌頂,一路涼爽、清明到「柢」,顧不得赤身裸体、回頭伏案疾書、有如神助,大要如下:
甲)竭誠歡迎、遭菲律賓國或其它國拒絕在該國投資、興建全世界最大水泥廠的各國財團、進入我花蓮、並聯合我花蓮在地的水泥廠、以建立全世界最、最大的水泥廠以增加我花蓮鄉親就業機會、以免我花蓮鄉親奔波海外淪為「花傭與花勞」。
乙)一律歡迎、被山前踢出、趕出的各種類大小工廠、以人溺己溺情懷、依景氣號誌酌收睦鄰費。
丙)開大門迎接、山前各縣市鄉鎮的垃圾、以消彌一觸即發的「垃圾風暴」、比照桃園地區、我花蓮鄉親依門戶距離垃圾堆遠近、多寡、並斟酌各縣市鄉鎮財政收入、領取環保健康代金。又、比照此、歡迎核廢料掩埋在我縣轄區內的中央山脈、海岸山脈、則我花蓮鄉親不獨年收入將高冠全球、錢多多、且功在黨國、死後國葬、萬歲!(「萬歲」語出《史記》卷八十一、引如下「秦王坐章臺見相如、相如奉璧奏秦王、秦王大喜、傳以示美人及左右、左右皆呼萬歲。」其語意近似今語「酷斃了!」。)
丁)以下屬「機密」、略。
遠離憂鬱嗎?
當你看完以上我試著用不同方式所作的回覆之後,還會問我遠離憂鬱嗎?當我作答只剩這最後一道題時,真的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哪。而我卻想到《遠離賭城》這部電影,彷彿搬演著我費了好大的心力,才埋葬的那段故事幾乎相同的歲月。如果你把這個問題放到頭前或中間,那麼,所有的「回話」內容恐怕就不是這樣了。當一個人說出要「遠離」的話──我說過嗎?──肯定的,他是甚麼地方也去不了啦。那麼,我的「問題」恐怕還得有好長好長一段時日在你所提的一連串問題中打著轉呢。
多謝你在遙遠的國度還掛記著住在偏僻小山村的「老爸爸」也多謝你的卡片讓我有機會爬梳一下下,長滿虫蝨的思維。再次多謝!
※ 本文摘自 《嘎啷啷 書簡》,原篇名為〈回一張沒留地址的卡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