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回兒時生活的村莊後,隱藏心中的創傷再次恢復
文/葉石濤
閉著眼睛,我也能夠清晰地描繪得出那過河村的全貌;雖然我離開這貧瘠的村落已經有好多年,可是每當我憶起它的時候,它總帶有濃厚的冬天凋零的彩色重現眼前。
我在那陰鬱的鹽分地帶,幾乎度過了我整個幼少年時期,因此過河村四季景色微妙的轉換和推移,住民窮苦困乏的生活,他們的喜怒哀樂、渾濁、淫猥的說話腔調,無一不是我所熟悉的。
我的心靈在不知不覺之中,早已感染了他們的固執和愚昧,狂狷和粗暴,至今我依舊無法從那村落在我心靈中造成的惡劣創傷中恢復過來。
拐了幾個彎,我終於摸到了運河旁邊那泥濘不堪的巷路。我來到這城市將近半年,可是從沒有一次順利地找到回家的路徑。
運河混濁的海水,把白天被太陽烤熱的臭氣,一古腦兒地發散開來,使得我不得不用袖子掩著鼻子蹣跚地踱進巷路。就在那昏黃的街路燈下,我看見一個身穿洋裝的年輕女子,正虎視眈眈地凝視著我。
「哼!又是個暗娼!眼睛長在屁股上,怎麼竟認不出我來!」我冷笑了幾聲近了她。
「哎呀!我以為是色鬼來了,原來是你!」那暗娼倒也蠻溫柔地朝我嫣然一笑;我在她沙啞的聲音裏聞到一絲絲失望和疲倦。
「秋雲!」我叫了一聲,看見她脊背上一條亮晶晶的拉鍊,我知道將它輕輕地拉下,她便變成一絲不掛的夏娃。然而這淫蕩的聯想,更使得我疲憊而絕望。
「你別看!」她機警地用手弄直了起皺的衣領,好像她是在我面前光裸著肉體似的羞澀。
「阿濱!別洩氣!一枝草食一點露,天無絕人之路呵!你索性回家鄉耕田算了!」秋雲用疲乏的聲調說。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我殘酷地反問了她,看見她的眼眸裏淚光閃閃,我立刻後悔了。
「我這種人怎可回去?怎麼回去?」她突然扯高嗓子,尖聲叫嚷,而且潸然淚下,我不禁打了個寒噤。
「原諒我。秋雲!我是信口胡說的,我無意叫你傷心!」我抓住她的一雙手,頻頻道歉;那手指冰冷如金屬薄片,一絲寒意直沁入心脾去,使我微微發抖。
噯!真的,在太陽之下竟沒有一所棲身之處了嗎?她和我。猛地裏我覺得如今她好像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這感覺是如此的強烈,致使我有一股衝勁,要把她溫柔的摟進懷裏。
我搖了搖頭,拂走了這突如其來的怪誕念頭,走進河邊二十一號的房子。我就是住在這閣樓上的。樓下有許多小房間被隔開得有如蝟集蜂房,那是秋雲她們從事勞動的牛車間。
我一步步地踏著腐朽的、斜斜的樓梯,彷彿在爬登險峻的山坡。每登上一層,我覺得夜色更加深了。我有歸巢的鴿子般一份安寧、柔和的感覺。一打開朝街的窗,外面屋瓦上瀉著如流水般銀白的月光。
過河村位於長年乾涸的八掌溪旁邊。跟八掌溪旁邊無數的村落一樣,每當夏天的狂風暴雨來襲的時候,就得忍受那泛濫的河水席捲田地,摧毀房屋和樹木。
照理來說,除去夏天這一場災害之外,過河村並沒有其它值得大書特書的異常情況,因而這村落的生活和其餘沿著八掌溪堤防形成的無數村落一樣,應該富足而寧靜才對。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這村落特別顯得死氣沉沉,困苦而畏縮,充滿著不可名狀的悽苦氣氛,致使當你一踏進那泥濘不堪的村落時,你就驀地有一種感覺;好似你業已失去身體重心,猛地跌進愁苦和悽愴結成的網罟裏,你此後猶如一隻被蜘蛛埔捉的羽蟲,只好靜靜地任蹇厄所折騰。
本文摘自《卡薩爾斯之琴》,原篇名為〈飄泊淚〉,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