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害怕變老，我們正在歧視未來的自己

某些設備明明會讓房子更安全便利，賣房子時卻先被拆掉，為什麼會這樣呢？

美國作家亞普懷特（Shton Applewhite ）曾經分享一個故事：他朋友從一個輪椅使用者手上買了房子，使用之後相當喜歡，覺得有把手的無障礙廁所實在太方便，根本應該是所有廁所的標配才對，房子寬敞的出入口也非常棒。不過可惜的是，照亞普懷特的說法，美國的房地產經紀人經手房子時往往會反其道而行，建議原屋主拆除把手、斜坡等無障礙措施。

為什麼會這樣呢？亞普懷特認為是污名化使然。

換句話說，房地產經紀人不希望自己賣的房子看起來像是給失能者或者老人用的，因為這樣房子會不好賣：多數人不會認為自己是失能者或老人，甚至害怕想像自己成為失能者或老人，為此，他們寧可拒絕那些擁有無障礙措施、更加便利和安全的房子。他們要買的房子是給「正常人」用的，這些人能輕快爬上樓梯，不需要那些有的沒的，也能自己順利上廁所

這樣想既合理又不合理，一方面，沒人喜歡自己變成不方便、衰弱的樣子，但另一方面，我們不管是機運上和生理上，都不可能確保自己不會成為那樣。更重要的是，當一個社會中大家都拒絕想像自己成為那些樣子，那麼，當你真的成為那些樣子，你就會更慘，因為社會上的安排和設計，不會為你準備好。

如同亞普懷特分享的經驗，當一個社會上有扶手、斜坡等通用設計，受惠的往往是所有人。若你剛滿三十歲，你可能合理確信自己在三十年內不會衰老到無法自己上樓梯，但你有沒有可能因為一些意外暫時無法使用樓梯，或者因為帶了大小包行李，所以需要斜坡呢？我們家經常用寵物推車帶小狗出門玩，台北的無障礙環境已經相當不錯，大部分人行道和公共空間都有斜坡，但還是會動不動遇到比較窄的斜坡，或者位置奇妙的路燈杆。如果就連小狗推車在大街小巷穿行，都需要偶爾抬起挪移，更難想像使用輪椅的人要如何穿越這些地方。

當我們越害怕自己變老，因為你相信變老意味著衰弱、不便、受輕視，那麼，在我們變老之後，我們就會更衰弱、更不便、更受輕視。在《年齡歧視》裡，亞普懷特為這種惡性循環提供幾種分析版本：

1. 「器物規則」建構的弱勢處境：

當你認為一個狀態不好、會為人帶來痛苦，這不見得是因為它本身註定如此，而是因為社會忽視它，沒有為它進行恰當設計。當社會為大眾運輸的座位一廂情願的設計「正常人」尺寸，胖子就容易受到歧視。直到現在，在一些男人主導的領域，必備器物都還缺乏女性尺寸，例如消防和軍警。在年齡議題裡，把手和斜坡等無障礙措施也是同樣的道理。

2.「觀念」建構的弱勢處境：

當你認為一個狀態不好、會為人帶來痛苦，這不見得是因為它本身註定如此，而是因為社會污名化它，認為它有問題、差勁。單身一輩子沒有任何問題，但如果你活在一個認為「人到了一定年紀就要有穩定伴侶，才能活出美好人生」的社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當憂鬱症等患者被認為應該為自己的症狀負責，「你就是不夠有自信、意志薄弱，才會這樣」、「你不要這麼憂鬱、正面一點，不就沒事了」，他們也陷入更糟的處境。

在年齡議題裡，許多痛苦來自老年受到污名化，例如有些老人為了不顯老，拒絕使用拐杖等輔具。有時候這種污名會殃及你意想不到的族群，例如社會把皺紋看做是醜陋的，這讓一些人在很年輕的時候就開始付出成本維持外貌。

值得注意的是，社會觀念和社會器物規則會互相影響，不恰當的觀念帶來不恰當的器物規則，而器物規則會反過來將觀念合理化。一個歧視同志的社會，理所當然不會允許同性婚姻，而當一個社會不允許同性婚姻，這個現況也可能被用來說明為什麼同性戀「不正常」。

3. 刻板印象威脅：

心理學家史提爾（Claude Steele）在八零年代發現，當女學生相信女生數學不好，他們的數學測驗表現真的會變差。當你相信自己所屬的族群被社會認為在某方面表現得很差，那你在那方面的表現就會降低，史提爾把這個現象叫做「刻板印象威脅」（stereotype threat），我在先前的文章詳細介紹了相關討論和實驗。刻板印象威脅出現在女人的數理能力上，也出現在黑人學生的知識學科表現上，以及白人男大學生的體能表現上（最後這類，是因為白人普遍相信自己的體能不如黑人）。

刻板印象威脅這個概念很重要，因為它說明關於能力的負面刻板印象會自我實現：當社會普遍相信女生數學差，這個社會的女生數學真的會變差，最後社會不會發現自己的錯誤，而是會說「看吧，女生數學就是真的比較差」。

在閱讀《年齡歧視》之前，我沒有想過刻板印象威脅也會影響老人，但為什麼不呢？社會顯然普遍認為年老就是體力和認知能力的衰退，要不是這樣，我們怎麼會這麼害怕變老？在此書的第二章，亞普懷特引用耶魯大學心理學家利維（Becca Levy）的研究，這個研究顯示，若你先對老人展示一些跟老化有關的負面詞語，他們在記憶力測試的表現真的會變差。

這個方向的發現非常有啟發性，因為人的發展和心理自信息息相關。如果你不相信自己數學好，那你就不會賣力思考數學，最後你的數學真的會變差。如果你相信自己受到衰老影響，那你就不會賣力進行思維或體能活動，並且可能把自己的生理狀況歸咎於不可回復的老化，最後你的心理和生理真的會變差。如果你認為關節酸痛是因為你老了而不是因為缺乏鍛鍊或保養，那你的關節只會越來越糟，而「看吧，我就是真的老了」則會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關於能力的負面刻板印象會自我實現，這種惡性循環不但發生在女人和黑人身上，也發生在老人身上，也就是未來的我們身上。

當我們害怕變老，我們正在歧視未來的自己

比起關於性別和族群的歧視，年齡歧視受到的關注較少，然而我認為，要了解歧視議題，年齡其實是很好的入門主題。在各種歧視之間，同樣的模式重複出現，例如，它們都涉及刻板印象對人類行為的影響，而且往往會形成某種惡性循環，這些惡性循環讓弱勢處境變糟，也讓某些歧視的觀點乍看之下很合理。探索這些模式和分析很累人，人不見得感興趣，特別是當你覺得那跟你無關的時候。

然而，年齡歧視跟所有人都有關。如果你不是同志也不是女人，那你可以躲社會對同志和女人的歧視。但就算你現在不是老人，你也不可能躲過社會對老人的歧視。沒人逃得過年齡歧視，當我們歧視老人，我們就是在歧視未來的自己。這種全面性和反身性，能讓人更設身處地的理解老人的處境，也更有動力去了解歧視和刻板印象如何運作。

因此我相當推薦《年齡歧視》，這本書以少見但優秀的主題，清楚的說明歧視的運作方式。此外，前述研究「刻板印象威脅」的史提爾的著作《韋瓦第效應》和美國記者諾黛兒的著作《隱性偏見》也都是很好的入門書，前者仔細說明刻板印象的運作方式，後者包含非常多有啟發性且好用的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