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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十幾年前,美國人發現一件奇怪的事:頂尖大學裡,SAT成績相當的學生當中,黑人在大學課程的成績表現通常比較差。是的,我們知道黑人是弱勢族群,他們在美國的平均收入、成就和壽命都比白人低,唯一比較高的是從事高工時、高勞力和高風險工作的比例。

然而我們面對的事情並不是「黑人成績比較差」這個可以簡單歸屬於弱勢、貧窮的現象。我們面對的現象更複雜一些:一個黑人,一個白人,他們高中畢業時的SAT分數一樣,但是進了同一所大學的同一科系,通常白人表現會比黑人好。以SAT來說,黑人學生的平均分數比白人差,這(不幸地)不是新聞。但如果SAT成績會高估黑人在大學的表現,當中似乎有些蹊蹺。

《韋瓦第效應》

史提爾(Claude Steele)是美國最有名的社會心理學家之一,做過哥倫比亞大學和加州大學教務長。他在八零年代發現這個現象之後,和同儕做了一系列研究,在2010年寫了一本書報告他們的成果:《Whistling Vivaldi: How Stereotype Affect Us and What We Can Do》。簡單地說,史提爾認為最合理的解釋是:

社會上瀰漫著對黑人的智性能力不利的刻板印象,黑人學生感受到此刻板印象,產生不利於表現的壓力。

今年臉譜出版社引進史提爾的著作,以書名《韋瓦第效應》出版。「韋瓦第效應」並不是書裡的心理學詞彙,而是呼應史提爾在導言提到的一段故事。幾十年前,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史泰普斯(Brent Staples)還在芝加哥大學唸書時發現一件事情:如果他在海德公園社區一邊走路一邊用口哨吹韋瓦第的《四季》,可以大量減少周圍的異樣眼光。史泰普斯是一個為了念大學住在海德公園社區的黑人。古典樂曲可以成功地讓路人產生一種「這個黑人男性跟其他那些暴力、危險的黑人男性不太一樣」的感覺

刻板印象威脅

不同於白人,黑人學生的表現往往不如SAT預期?進一步調查,史提爾發現這個問題的規模比看起來還要大,因為這種表現欠佳(underperformance)的現象不只出現在黑人身上,也出現在女學生身上。只不過女生「成績下降」的情況跟黑人不太一樣,大致上女生的數理成績會下降,文科則沒什麼差別。也就是說,如果你用SAT成績去預測女生進入長春藤盟校之後的表現,對於文學和社會科目你會預測得還算準,但是你會高估她們在數學課的分數。

在這裡,女性的處境跟前面黑人的處境一樣複雜。或許女性真的「天生」數學比較差,但即使如此也無法說明為什麼在高中數學表現相當的學生當中,上了大學,女生會落敗。難道女生和黑人「天生」不適合念大學,或者「天生」不適合從事比較高級的學術研究?

史提爾發現這些事情都跟刻板印象有關,你可以藉由很簡單的操作,就影響學生的測驗成績:如果一個學生所屬的族群,被認為在某能力上有缺陷,那麼,只要你在測驗之前讓他想起這層關係,他的表現就會變差,例如:

  • 在體能測驗之前讓白人學生想起自己是白人(而不是黑人)。
  • 在智性方面的測驗之前讓黑人想起自己是黑人。
  • 在數理測驗之前讓女生想起自己是女生。

當這種事情發生,用史提爾的話來說,代表這些人受到「刻板印象威脅」(stereotype threat),因此表現欠佳。

越是被認為高難度的活動,刻板印象威脅的影響越大。如果你找一群從過往表現來看數學能力差不多優秀的大學生,寫同樣一份高難度的數學測驗,男性平均成績會比女性好。然而,史提爾和他的同儕發現一個方法,可以讓參與測驗的女性表現出應有標準,他們在測驗前告訴受試者:

你們可能有聽說,在高難度標準化數學測試裡,男性表現得比女性好。不過一些特定的數學測試並非如此。我們現在要進行的就是其中一種特定的測試。根據過去記錄,在這種測試裡,女性表現得反而比男性要好。

被如此告知的女性受試者表現欠佳的情況消失了,或者更明確地說:用這些女性受試者過去的數學表現來預測她們的測試成績,就跟用男性受試者過去的表現來預測他們的成績一樣準。史提爾推測,在這些高難度的活動當中,人會感受到頻繁的小挫折,然而處於刻板印象威脅的人,會無形中認為此挫折印證了自己的身份能力。在沒有刻板印象的時候,挫折就只是挫折而已,但在刻板印象的威脅下,人會把挫折感詮釋成代表著:「這個任務,恐怕是我這種人註定無法完成的」。經由這些過程,刻板印象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

如你所見,受到刻板印象威脅的,不只有弱勢族群。事實上大部分族群都會因為刻板印象,而被社會認為在某方面不太行。你很容易想像這種惡性循環:一個人因為刻板印象威脅而表現欠佳,也反過來加強了他所屬族群的刻板印象。

在許多議題上,我們會說刻板印象的問題難以解決,它深植人心、瀰漫社會、和其他社會結構互相強化⋯⋯不過根據史提爾,有一些簡單的「小動作」,可以舒緩刻板印象威脅在弱勢身上造成的效果,而且能夠維持好長一段時間。

只要你真心相信一件事,整個宇宙都會⋯⋯

吸引力法則是鬼扯的,不過既然刻板印象有負面的心理作用,我們或許也可以猜測,其他正面的說法可能會有正面的心理作用。如同先前高難度數學測試時,實驗人員對控制組受試者講的前言:光是讓人相信某場測試跟族群能力無關,就能讓人恢復應有表現。

想想看,如果我們能讓一個人真的相信他一輩子的表現都跟族群能力無關,那會有什麼效果?

史提爾介紹了類似的社會實驗,尺度比較小,但結果驚人。
如同前面所說,非裔美國人比起白人,在大學有表現欠佳的情況。依照史提爾的研究和推測,這些情況背後的原理應該是:

  1. 學生進入大學,普遍都會感到挫折和不適。
  2. 然而,如果你的族群背負相關的負面刻板印象,你容易認為這些挫折和不適顯示了自己能力不足,不屬於這個厲害的地方。
  3. 這些壓力降低你的學習成果和表現。
  4. 你真的表現很差,成為功課爛的黑人,或者數學不及格的女生。

要如何避免學生掉到這種循環裡面?心理學家柯恩(Geoffrey Cohen)和華頓(Greg Walton)試圖阻止(2)出現。要達到這個效果,必須要給大學新生一些能提昇信心的資源。柯恩和華頓虛構了一份針對大學高年級學生的調查結果,這些調查結果大致上顯示:

  1. 這些學生在剛進入大學時受到很多挫折,他們懷疑自己能力不足,不屬於這個厲害的地方。(跟你一樣)
  2. 不過他們藉由學校資源和人際關係最終還是得到歸屬感和快樂。
  3. 他們最後表現得不錯。

這聽起來很像是勵志故事,不過給定刻板印象威脅的運作原理,這種勵志故事可以幫助學生用不同的方式來詮釋自己遇到的挫折:我是大學新生,我什麼都不會,考試考得很爛,如果只有我遇到這種挫折,或許我根本不該讀大學的。不過,如果其實大部分學生都曾經走過這一遭,那麼我現在遇到的挫折,其實根本不代表些什麼。

柯恩和華頓找來一群剛上大一的黑人學生,把這份虛構的調查解結果給實驗組看(對照組則是讀針對高年級學生的政治態度調查),下個學期,實驗組的成績提昇了三分之一個等第。

一個短短的閱讀可以有這麼大的效果,或許令人懷疑。不過如果受到刻板印象威脅的群體之所以表現欠佳,是對挫折的負面詮釋不斷循環和累加的結果,那麼如果我們從初期就打破循環,得到顯著差別,也是可以預期的。

後記:史提爾和洪蘭

當我讀《韋瓦第效應》裡的那些實驗,馬上想到的其實是洪蘭去年發表的文章〈耐心等醜小鴨變天鵝〉,那篇文章討論刻板印象讓女學生的成績表現欠佳,洪蘭認為這是男女大腦差異,認為這是男女分校的好理由。

洪蘭和史提爾從同一個現象出發,但終點完全不同。史提爾發現弱勢族群會受到刻板印象影響之後,花了十幾年的時間和同儕一起找到這些社會現象背後更詳細的結構和成因,並且刺激出一些很簡單但有效的舒緩方案。《韋瓦第效應》的英文版2010就出了。六年之後,洪蘭還在說「如果提醒女生刻板印象會降低她們的表現,或許我們應該男女分校」。

洪蘭缺乏性別意識,認為眼前的差異源自於「男女天性差別」;史提爾比較敏感,看到同樣的現象發生在其它弱勢族群身上,萌生出研究動機,十幾年之後真的找到系統性的成因和舒緩問題的方案。

這當然不能僅僅說是洪蘭的問題,當一個社會還沒有進步到對於背景的不公平足夠敏感,面對看起來奇怪的現象,自然容易滿足於洪蘭式的解決方案,而不會去追究原因。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刻板印象是認識世界的基礎,不是框架:

  1. 我們認識世界的方式,大多來自刻板印象
  2. 面對善惡交融的歧視眼光,《冰與火》的她們這樣迎戰!
  3. 美國最悲觀的族群,不是拉丁移民、不是黑人族裔,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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