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瓜球的輕盈與我的台北歲月靜好
文/楊迎楹、陳妙恩
飯後總想買一包地瓜球吃。
通常是在吃了完整厚重的晚飯後,會先去逛書店,可能是去台大校門口對面的誠品書店,或鑽到小巷子中的胡思、茉莉二手書店。晚飯消化得差不多了,手中可能多了新買的一兩本書,最後再去公館夜市買地瓜球。
地瓜球的檔口生意特別好,年輕學生都愛,總是大排長龍。不過既然地瓜球是飯後點心,即使要等我也等得很閒適,看地瓜球在油鍋內慢慢膨脹,店員重複地擠壓,把裡面的空氣擠出來,撈起時就像一桶圓滾滾的橙黃色乒乓球。店家問我要不要放梅粉,我是絕對不放的,我喜歡原味純粹的地瓜球。
從夜市走到我住的修齊會館大概只需五分鐘,不過途中有幾個紅綠燈要等。在台北,似乎不管多小的馬路都有紅綠燈,不像在馬來西亞過馬路拚的常是狠勁與速度,評估你與車輛之間的距離,抓一個間距。
等小綠人時,我忍不住用竹籤戳地瓜球吃,外皮酥脆,裡頭是空心的,很Q彈有嚼勁,怪不得地瓜球也叫QQ球,吃好多顆都不會有負擔。回到住宿單位時如果還沒吃完,我會打開電視配著節目吃。我記得那時經常看吳宗憲與 Sandy 主持的《小明星大跟班》,看虛擬小錘子敲吳宗憲的頭,Sandy 在旁對亂開玩笑的父親大翻白眼。
這些都是那一年在台北的日常生活。沒什麼轟轟烈烈的大事,就像小時候年底放長假,夜晚很長白天很短,日子過也過不完似的。
記憶是繩子,從這一端串到另一端去,回味的時候會想抓取有關聯之物來重溫舊夢,比如食物。然而,回馬來西亞後並不常吃到理想中的地瓜球。我買了好幾次,結果都是實心的地瓜球。實心的地瓜球像煎堆,外觀看起來沒有分別,咬下去卻是扎實的地瓜內餡,吃幾顆就飽了,不適合做為飯後點心,讓我非常失望。畢竟我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地瓜球必須是有嚼勁而吃後毫無負擔的。
有一天下午要去SS2的銀行辦事,車子停得比較遠。走過的那段路看到一排賣飲料與小吃的檔口,如臭豆腐、炸香蕉糕、慢煎糕、沙嗲等,驚喜發現有地瓜球,我馬上跟檔口阿姨點一份。看著阿姨在我面前重複進行擠壓地瓜球的動作,公館夜市的記憶隨即回來。接過裝袋的地瓜球,我在檔口前就吃了起來。咬下去外殼脆,裡面都是空氣感,是熟悉的QQ球沒錯。
那之後,我不時重回這條街找阿姨買地瓜球。可惜這家檔口在我發現的不久後搬走了,最後一次光顧時阿姨說她將搬去後面的巷子,但我並未找到,只好作罷。也許就像許多記憶中的事物,失去了只是覺得有些遺憾,並不至於過不下去,只好等待下一次的緣分。
最近我與家人在商場用餐,在家人的提議下光臨台灣風味的蓬萊茶坊,沒想到又與地瓜球再續前緣。
說到台灣風味的餐館,我常吃的是鼎泰豐,小籠包、蝦仁蛋炒飯、酸辣湯、醉雞都是心頭好,我曾好幾次想說可惜沒有地瓜球。不得不說,人倒是容易轉念的。我在蓬萊吃到了空心的地瓜球雖然快樂,可是吃了以後竟升起微妙的心情。坐在燈光明亮、裝潢華美的餐館中,地瓜球被正式地盛在瓷碗端上來,像一道精心準備的料理。但同時也因為這樣的精心,反而丟失了地瓜球在我心中隨意又親民的形象。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伴隨著地瓜球而來的,是我的歲月靜好,是那段在公館晃蕩的無邊無際的日子,還有那些我不怕浪費的時間,以及花費不多就能吃到的美食。那為何不是刈包,不是滷肉飯,也不是鹽酥雞呢?我想大概同樣和地瓜球的輕盈有關,我可以把它捧在手心,穿過一條又一條馬路,瀟灑得很,沒有任何牽掛與負擔。
有趣的是,母親吃了地瓜球後覺得詫異,問我們這不是煎堆嗎,為何是空心的呢?我們隨即討論起地瓜球與煎堆的分別,空心與實心的差異,氣氛變得十分熱絡。
我想,我又從原本的小路鑽出去了,走上一條新的記憶路徑。
※ 本文摘自 《伯朗咖啡和地瓜球,當然也有滷肉飯:馬來西亞的台灣食光紀事》,原篇名為〈做為主食以外的地瓜球 蔡曉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