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難道只要交了一千多塊的補習費,就可以像老板一樣揶揄老師?
文/林雙不
教室裡比早上十點鐘的菜市場還要鬧,巨大的聲響來自每一個角落,沉沉的蓋過來。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些什麼,就是那樣的吵,吵成一片響亮的嗡嗡,要不是偶爾有誇張性的笑浪爆開來,真會令人產生一種置身於鬧街的錯覺。
上課鈴最少也已經響過一刻鐘了,那特別高的講臺上還是空蕩蕩的,黑板和講桌互相瞪著空洞的大眼,是在訴說被冷落的悲哀?還是對教室裡的嘈雜感到厭惡?
有一個穿紅風衣的女孩正細心的在塗指甲油,塗好以後還把手指伸直,自己看了半天。坐在角落那個男孩把皮鞋蹺到椅子上,用衛生紙擦掉擠電梯時被踩著的泥土。有好幾個男孩嘴巴動得好快,兩隻手沒處放似的㨪上㨪下。
我忽然感到極端的厭惡,好像有一個就要爆炸的東西梗在我的喉頭,如果這一節不是英文,我會毫不猶豫的衝出去,離開這一片令人窒息的嘈雜,離開瞪著空洞大眼的黑板和講桌,回到那純粹屬於我自己的小樓。
終於有一個人走上講臺了,我認得他就是發講義的那個,矮矮胖胖,整天繃著臉,似乎每一個人都欠了他錢。他在講臺上站了好一會兒,嘈雜聲才慢慢的低下來。他又故意裝得很威風的掃了教室一眼,說:「這一節英文老師病倒了,沒有來。」
──當然要病。一天到晚沒天沒良的吠了十二堂課,不病倒才叫有鬼。
不知道是那一個提高嗓門兒怪裡怪氣的說了聲,隨即引發一陣幸災樂禍的笑,和七嘴八舌的應和。
發講義的瞪圓了眼,馬上就有人噓他。後來,發講義的無可奈何的裝出一臉笑容,教室才恢復了安靜。發講義的用手向教室門外擺了一個「請」的姿勢,有一個年輕人走進教室,很拘謹的向大家點頭。發講義的說:「這節課我們特別請翁先生給各位上副詞。」
他接著說了幾句公式化的話,搖著矮胖的身子走了。
那個被稱為翁先生的年輕人走上講臺,先紅了一陣臉,然後在黑板上寫著他的名字,結結巴巴的說:「我是師大畢業的,我一直在教書,因為我喜歡教書,我真的喜歡教書,不騙人。」
他很緊張,有些字說了半天說不出來,臉一紅,大家就笑了。
他接著又說:「我也教過補習班,在高雄,那場面比較小,一班頂多三十個人。像貴班這種兩百多人的大場面,我是第一次教,所以感到非常害怕。」
他又在大家的笑聲裡開口了:「我服役時,在海軍陸戰隊士校教書,沒下過水。」
這一次男同學笑得不太自然,如果再一次考不上,就有不少人要到海軍陸戰隊去了。
姓翁的年輕人開始講課了,也許因為太緊張,講得很糟。有人大大方方的走出教室,他裝著沒看見。
十分鐘後,離開教室的人愈來愈多,每一次有人離開,留在教室的人就互相擠眼睛,很得意的笑著,好像他們很喜歡看姓翁的年輕人的窘態一樣。我忽然非常憎恨那些笑的人,難道說只要交了一千多塊的補習費,就可以像老板一樣的揶揄老師?
姓翁的年輕人臉色愈來愈難看,我想他一定很難過,我突然很同情他,憑什麼他要接受學生的作弄?就為了那誘人的鐘點費?我試著專心的聽他講,可是我不能專心,四周都是得意的笑,眼前不時閃過走出教室的人影,整個教室很亂,我的心也跟著亂了。
第一次,我認真的問自己為什麼到這裡來?到這裡一個月我又得到了些什麼?聯考後的不得意,父母沒有光彩的臉,鏡子裡自己深陷的眼眶,流浪他鄉的寂寞,心靈受創後的麻木,——在我的思維裡湧現。
本文摘自《班會之死》,原篇名為〈無色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