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百兩的預言與愛的掙扎:小花出關
文/竹久夢二;譯/吳守鋼
小花是東北某個豪門之家的小女兒,那地方從一個小車站到山裡有三里路遠。母親是繼室,長得標緻,是從城裡迎娶來的。「城裡來的新娘把花轎給美翻了」──村裡的人如此形容她。那時早已家道中落,山地、農田都差不多轉手他人了。父親沉迷於酒色、放縱荒廢,也正在這時,小花出生了。來祝賀的親戚中的一個夫人誇獎說:「哎呀,好漂亮的女娃兒,這孩子可值五百兩啊。」她父親聽後,抄起棍子把婦人趕出門外。讓她父親發火的這句無心話,或許預示著小花未來的命運。小花九歲時,臨終的父親把小花母親和小花叫到枕邊,說:「不管遇到什麼事,絕不能賣掉這孩子。」男人哭著囑咐母親。
小花和母親不久來到城裡。不知怎麼謀生的母親靠著變賣家當維生,不久連父親為她們留下的房子都賣掉了。那時候,城裡母親的娘家還在,經常接濟一些米和味噌,母女倆才勉強維生。
後來,不知是看上了母親還是小花,或者算計著要把她們變現,一個常見的地痞浪子開始深夜造訪,甚至留宿她們家。據小花回憶,男人比母親年輕,模樣還算不錯。這時小花已十四歲了。
有一天半夜,小花在一聲異常的聲音中醒來。只見那個男人正將她母親壓制在地,猛揍她的頭部,母親不哭也不叫,只是默默承受暴力,任其擺布。
見此情景,小花哭了起來。見小花醒來,那男人就無聲地消失在夜幕中。
「沒什麼,別哭了。」母親說著,並為她蓋上被子。
儘管遭受如此對待,還能說出「沒什麼」的母親的心情,小花也隱約明白了,所以小花對那男人竟怨恨不起來,也逐漸理解男女之間的情慾有多深沉。對那男人來說,買糖果給小花與毆打母親都是抱著同樣的心情,都出於愛。
即使如此,小花終究難以忍受在只有一間房的小屋裡,日夜被這樣的「愛的掙扎」所籠罩。不僅僅如此。有一天男人帶著小花去一家庭院灑了水的漂亮人家,微微發福的女主人客氣地出來迎接小花,不斷誇獎小花長得標緻。那家庭也有一個與小花差不多年紀的女孩,穿著友禪染長袖和服。女主人半開玩笑地問:「小花也來做我家的女兒好嗎?」這樣引誘小花。但是不知為何,小花只想馬上回到母親身邊。
後來才知道,那男人想把小花賣到藝人家去。這讓母親相當吃驚,她對小花說,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當時,小花寫信給住在東京的同父異母的哥哥和姊姊,「請讓我母親去東京,在這裡,母親和我都會遭遇不幸。」於是,姊姊再三來信催促,母親總算點頭同意了。母女倆騙那男人說要去一趟山裡的老家,在離城鎮有點距離的車站,坐上前往東京的列車。
兩個無人送別的可憐旅客,在列車啟動後,從車窗伸出頭來眺望逐漸變小的故鄉,不禁哭泣了起來。雖然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出遠門,內心倍感不安,但相較於離別,孩子氣的好奇心卻令小花更感受到新事物所帶來的新鮮感。每次列車停下來時,她都把頭伸出窗外,眺望著陌生的街道,隧道雖可怕,卻讓她極其滿足。快到東京了。看到就在眼前的東京時,撲通撲通心跳的同時,又覺得失望,因為無論哪個家都比想像的要小得多,而且髒許多。不用說,無論是哥哥的家、姊姊的住處,都稱不上是金碧輝煌的豪宅。
母親彷彿早已忘記那個留在故鄉的男人,輕鬆地說:「東京的東西很便宜。」興致勃勃地逛著夜市。
抱著勇氣來到東京的小花,託人在製作今戶人形1的工廠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去上班。個性剛強的小花,每天一大早出門,工作也很快就上手了。
「這是您的千金嗎?好美麗的小女孩啊。是吧,真欽佩。」一位住在附近的美術學校的教授夫人,有天早上看見小花去工廠的背影,與她母親搭話。問起在工廠拿多少錢,然後說在學校做繪畫模特兒的工作,付的錢是現在的十倍。能拿到十倍的錢也不壞,而且對像都是教授、學生,很優雅的,母親有些心動了。
「一般人總以為當模特兒就等於要在男人面前脫光,但其實也有穿著衣服只是坐著的。」
教授夫人終於說服了母親,同意讓小花當模特兒。母親在哥哥面前謊稱還是在以前的工廠工作。
NOTE
- 今戶人形以素燒陶土製成,是「江戶玩具」之一。
※ 本文摘自 《出帆:啟航於大正浪漫的時代回望》,原篇名為〈52〉,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