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死在門後的祕密:工人村的午夜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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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死在門後的祕密:工人村的午夜悲劇

文/王繼

悲劇似乎一般都發生在深更半夜。魯永福師傅死了,他把自己吊死在門枋上。凌晨一點半左右,下了中班的李師傅,推門推不開,硬擠出一條縫,才發現魯師傅掛在了門背後。李師傅驚駭得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喊道:「老魯死了,魯永福吊死了……」李師傅變了調的淒厲喊叫聲,夜空裡顫慄,極具穿透力,不僅我們宿舍裡睡覺和沒睡覺的人,全從房子裡奔了出去,連其他宿舍的人,也有朝我們宿舍跑過來的。我在屋外的水龍頭擦了把臉漱了口,剛在床上躺下,李師傅的喊叫聲,讓我從床上彈了起來,我和李師傅同一工段,但不是一個工種,也不在一個班,但班次相同,今天都上中班。一堆人擁在魯師傅門前,有點束手無策,從外面強行推門,不僅困難,很可能把掛在門背後的魯師傅身體和腦袋扯分離。我從屋裡搬來一把板凳,放在門前,踏上去推開了沒關嚴的氣窗,這才發現,魯師傅的上吊繩,是穿過氣窗拴在門枋上的。我想解開上吊繩,魯師傅身體太重,繩子太緊,我解不開。我喊了一聲:「給我把刀。」很快,有人遞給了我把電工刀,我用電工刀鋸子似地鋸開了上吊繩,「砰」一聲,掛在門背後的魯師傅,頹然撲倒了下去。

推門進去,魯師傅直挺挺地趴在房中的地上,我們幾個人準備把魯師傅翻過身來,抬上他的床時,魯師傅身上散發出一股強烈屎尿味,魯師傅死後失禁,褲襠裡有屎有尿。還抬不抬上床?大家正猶豫,廠保衛科一個幹事和派出所一個民警進來了,他們讓我們出去等著,等他們問話:「都出去、出去。瞎搞,你們把現場完全破壞了。」

我出去等著,上吊繩是我割斷的,說第一個要被問話的就是我。其實,第一個發現魯師傅上吊的,是李長貴師傅,並不是我。站在屋外,我點燃了一支香菸。剛才一陣緊張一陣忙亂,似乎忘了悲痛,靜了下來,思維似乎才真正回到魯師傅之死上。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很善良的人,一個經常主動要送你茄子絲瓜豆角的人,一個經常主動要為你補衣服縫扣子的人,一個昨天還笑著跟你招呼的人,一個時不時就會下意識翹起蘭花指的人,今天突然就這麼吊死在門背後了,人生太荒唐太無常太殘酷,也太不可思議,一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子,把自己吊在門背後,竟然也能吊死。那門枋的橫梁到地面,高度不會超過一米九,魯師傅必須蜷著腳才可能吊死自己……想著,想著,不由悲從中來,幾顆淚湧到了眼角。拭去淚,我看見了蔡萬發,他摟著強強,默默地站在李師傅身邊。

兩三個月前的一天,李師傅的兒子強強突然不見了。這個失蹤稍有些詭譎,因為那天李師傅和魯師傅,難得的同時歇班,同時在同間宿舍裡。一直在外玩耍的強強,突然從外邊回來闖進了房間,不過一會兒,強強又突然衝出來,接著就失蹤了。我和唐小妖私下議論過,強強無意中衝進房間,肯定是看見了他不該看見的事情。其實,關於李師傅和魯師傅的那點事,大家心裡很明白,即使有些厭惡,也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願意點破罷了。宿舍裡沒上班的人,通通出動,分頭去找強強。蔡師傅一個人,幾乎把鳳凰山梳理了一遍,沒找著;我和另外幾個人,騎車把工人村的商店劇場影院學校轉了個遍,也沒找到。李師傅急得掄著拳頭不停砸自己的腦袋,魯師傅像個娘們似的,在一旁「嚶嚶」啜泣。就在大家都要絕望的時候,第二天上午,下了夜班,走路回宿舍的一個工人,遠遠看見渣場上有個小孩像強強,這才把他領回了單身宿舍。想想也是後怕,強強媽媽是被滾落下來的爐渣軋死的,強強這才有了個城市戶口,而一個五、六歲的小孩,根本沒能力閃避從上面紛紛落下的大大小小的爐渣,如果他有個好歹,就成惡的輪迴了。我們為強強感到慶幸。而當李師傅舉手要打強強、魯師傅欲把強強攬進懷裡時,強強掙脫了,脆生生地罵了他們一句:「流氓!你們兩個是流氓!」

強強不再喊魯師傅乾爹,甚至不再理魯師傅,因為強強,李師傅和魯師傅之間,碰了面,連招呼也不打一個了,突然變得十分疏離,起碼表面看上去是這樣。李師傅當班的時候,強強大部分時間和蔡師傅在一起。我很佩服蔡萬發,按說李長貴應該是他的仇人,李師傅捉過他老婆和張胖子的姦,但蔡師傅一點不記仇,對強強像對自己的孩子一樣。李師傅出於愧疚和感激,對他過去很鄙夷的蔡師傅,如今變得格外謙恭。如果張胖子像蔡師傅一樣不記仇的話,或許這場事情就不會發生,或許魯師傅也不會把自己吊死在門背後。

張胖子帶著保衛科的人,一人拿了一截五節電池的大電筒,摸著黑,悄悄咪咪摸上鳳凰山,到了張胖子預先就踩好點的地點,電筒同時打開,三支電筒匯成的強烈光柱,把一絲不掛、抱成一團的李師傅、魯師傅釘在一團草窠裡。李師傅和魯師傅顯得最生分的時候,卻被張胖子捉姦捉了個現行。張胖子看上去似乎有點蠢笨,我沒想到他的心機和耐心都夠深的。魯師傅、李師傅被捉姦時,是晚上十一、二點了,我上白班,正在睡覺。兩天後的晚上七點鐘,在單身宿舍燈光球場召開了批鬥李師傅魯師傅的大會,他們胸前掛著「反革命流氓犯罪分子」的牌子,被批鬥、被在單身宿舍區域遊行,又輪到我上中班。李師傅也應該上中班,但為了讓他參加這個批鬥會,車間給了他一天要扣工資的事假。

保守科的幹事和派出所的民警,煞有介事地勘查完了現場,從屋裡出來了。其他人進去料理後事,保守科幹事喊我跟他走,到辦公室做個筆錄。民警走了,只剩下我和保衛幹事。做完筆錄,我很有些情緒地對那個幹事說,你們如果讓他們寫個檢討書保證書,給個處分,不開批鬥會不遊街,魯師傅恐怕就不得自殺。保衛幹事橫了我一眼,把鋼筆往桌子上一拍,大聲吼道:「你懂個屁呀,你!他們兩個已經犯了罪,雞姦罪!證據證人確鑿,是要入獄要判刑的,我們只要把他們兩個往公安局一送,三年徒刑,扳都扳不脫。批鬥會、遊街,陣仗大點,也是為保護他們,我們嚴厲處理了,就不送公安局了。打了不罰,罰了不打,你懂又不懂,跑到這裡開黃腔!你趕快走,把李長貴喊過來……」

魯師傅死後,廠裡派人去了他的老家,無論怎麼相勸,他的老婆孩子、三親六戚,仍無一人肯來料理後事,而且還甩下一句硬邦邦的話:我們魯家沒得這種人!魯師傅火化後,是李師傅用紅布包裹起骨灰盒,抱回了單身宿舍。魯師傅的死,讓溫寧靜極傷心,和我說著、說著,就會撲在枕頭上哭一場,枕頭被淚水淹溼一大塊。我去找唐小妖商量:「你給我找個麻袋來。老子要揍張胖子。你幫不幫我?」唐小妖從食堂找來了個麻袋,問我:「我們在哪裡麻他碰和(註:麻將術語,意指出其不意的伏擊或襲擊)呢?」我說:「就在宿舍門口,沒得人會幫他、也沒得人會報信。」巧合的是,就在桂姐把張胖子的煤油爐甩出房門那天晚上,我們就在原料車間宿舍門口,等到了孤身一人的張胖子。我們悄無聲息地衝上去,從背後把張開的麻袋朝張胖子罩了下去,被麻袋罩住腦袋和雙臂的張胖子,被我們打翻在地,我們抬腳對著麻袋一頓猛踢猛踹,麻袋裡傳出模糊不清的叫罵和呻呤聲。我對唐小妖做了個手勢,甩下麻袋裡的張胖子,朝鳳凰山跑去。跑出去很遠了,聽見張胖子那洪亮的罵聲傳了過來:「個婊子養的,黃雙林,老子曉得是你!」我停住了腳步,頓覺很是無聊、很是意興闌珊。

※ 本文摘自 《九月殘陽:往事記憶三部曲最終章》,原篇名為〈31〉,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