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的獨裁政權不僅抹黑對手,還抹黑他們傳遞的思想
文/卓茱莉;譯/許恬寧
他們正確執行了所有示威策略,但仍然面臨失敗,因為中國當局也一直在研究夏普和哈維爾提出的各種抗爭手段。官方絞盡腦汁思考要如何譏嘲醜化那些象徵性的舉動,如何誣衊抹黑深具魅力的示威領袖,如何在社群媒體傳播謠言和陰謀論,如何讓人們被孤立和疏遠,如何摧毀不同社會族群和社會階級之間的連結,如何讓具有影響力的流亡人士消失。最重要的是,如何將人權、自由和民主等措詞變成叛國、顛覆政權的證據。獨裁者聯盟的其他成員也從中仿效。
二○一六年四月,辛巴威五旬節教派牧師馬瓦里勒(Evan Mawarire)坐在辦公室裡,將國旗掛在頸項間,凝視著手機鏡頭,按下了「錄影」鍵。之後幾分鐘,馬瓦里勒發表了一段未經排練但極具力量的簡短演說,說明辛巴威的國旗,並一一解釋國旗顏色的含義:
他們說綠色代表植被與農作物……我在我的國家沒看到任何農作物。
黃色代表所有礦產,黃金、鑽石、鉑金、鉻……我不知道還剩下多少,不知道他們把礦產賣給誰,也不知道他們從中獲得多少利益。
紅色,他們說這象徵鮮血,為了爭取我的自由而流的血,我對此非常感激。我只是不知道,如果他們(那些流血的人)在這裡,看到這國家現在的樣子,會不會要求償還他們流的血?
黑色象徵著大多數人民,像我這樣的人民。但出於某種原因,我不覺得自己是其中一員。
多年後,馬瓦里勒告訴我,他是出於絕望才拍下這段影片。他受過良好教育,也擁有他想好好教育的孩子。他在英國生活過幾年,二○○八年回到辛巴威。當時曾有一段短暫時期,改變似乎是可能發生的。但辛巴威非但沒有改變,反而陷入更深的政治與經濟危機。嚴重通膨導致馬瓦里勒年邁雙親的退休金化為烏有。馬瓦里勒本人也幾乎難以餬口,走投無路之下才拍了這段影片。
他和外國人並沒有特別的關係,和提倡民主的歐洲人或美國人沒有聯繫,也沒有政治背景。他只是一位年輕牧師,不是政治家,亦非網紅。儘管他不曾發起過任何運動,但他說的話全是發自內心。他告訴我,辛巴威的經濟崩潰「終於找上我了,現實就是我面前那張空空如也的餐桌」。
他的影片在網路迅速廣傳,他加上的關鍵字標籤#ThisFlag(這面國旗)也四處瘋傳。馬瓦里勒就此成了名人。他告訴我,走在街上人們會向他致謝,告訴他「你說出了我多年來的感受」,或者「你說的就是我長久以來的感覺,但我找不到管道抒發」。起初,他以為「這一切將會消失,船過水無痕,人們的激動之情會平息,就這樣,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事實不然,人民的激憤之情不斷升高。在那個短暫的激情時刻,#ThisFlag成為全國熱烈討論的現象,成為夏普筆下那種團結的象徵。
人們對這段影片發表評論,引用影片中的言論,甚至開始舉起辛巴威國旗,藉此聲援影片中闡述的想法。許多街頭小販也開始販售辛巴威國旗,因為需求突然大增。馬瓦里勒在初次發表#ThisFlag談話的一個月後,決定利用這個契機,連續二十五天每天發布一支影片,希望藉此讓整個社會展開關於國家現況的真正討論。辛巴威儲備銀行總裁同意和他辯論通膨及貨幣改革的提案。他們的會談有數千名#ThisFlag支持者參加,影片也廣為流傳。同年七月,馬瓦里勒發起了全國大罷工,數百萬人民響應,待在家裡不上班。
辛巴威政府最先是無視馬瓦里勒,然後將他的影片斥之為「噱頭」,又說他發起的運動是「牧師在權力走廊裡放屁」。之後,他們逐漸開始視馬瓦里勒為實際的威脅。辛巴威資訊部長莫尤(Jonathan Moyo)發起了支持政府的另類#OurFlag運動,但未能引起迴響,辛巴威領導人隨即改弦易轍。他們不像二十世紀獨裁者一樣只是一味宣傳領導人的偉大,而是同時展開醜化馬瓦里勒的行動:削弱他的可信度、他發自內心的真誠,尤其是他的愛國情操 ── 這些都是他最能激勵辛巴威人民的特質。為了打擊這些實實在在的感動情緒,當局必須把馬瓦里勒塑造成一個假貨,一個絕非真心誠意、而是受外人操控的傢伙 ── 讓人們以為他不是愛國者,而是叛國者。
現代的獨裁政權做得更過分,因為他們不僅必須抹黑對手,還得抹黑他們傳遞的思想。為此,他們常常將對手的措詞(例如「民主」、「正義」、「法治」等詞語)塑造成「叛國」、「勾結外國勢力」(當然還有外國資金)的證據,而非人們純粹普遍且真心渴望變革的證明。
辛巴威當局依循這套模式,攻擊馬瓦里勒是接受西方政府的資助,並將外國大使館轉推和轉貼他的談話當作證據。當局也誣衊他涉嫌財務詐欺。馬瓦里勒的尋常百姓身分甚至財務困窘都是他吸引大眾的特質之一,因此資訊部長莫尤這幫人就把他描繪成一個騙子,「從容易受騙的英國信徒那裡斂財,藉此逃稅」。一家官方報紙引述「消息人士」稱,#ThisFlag運動是「馬瓦里勒牧師的另一樁斂財事業」。
除了公開的抹黑行動之外,當局還對他施加財務騷擾、行動控制與肢體暴力,只差沒有謀殺他。畢竟主要目的是嚇退他與威脅他的追隨者,而非讓他完全消失。
自由之家將這類手段稱為「社會性死亡」。辛巴威和許多地方一樣,藉由這種手段讓人無法過有意義的人生。馬瓦里勒最後被捕下獄並遭受酷刑。「我可以告訴妳訊問的情況,他們可以一整夜持續訊問好幾個小時,」他告訴我,「但我不能跟妳說我受到的酷刑,因為他們對我做的那些事情,是我還是無法公開談論的。」政府的施壓手段還包括威脅他的妻兒與年邁父母。他們也不斷問他「是誰在資助你,告訴我們你的影響力從何而來,你是怎麼做到全國大罷工的,你有付錢給民眾嗎?」就像二○一三至二○一四年在烏克蘭採訪的俄羅斯記者一樣,他們根本不相信有人可以如此懷抱理想主義,如此天真,為了「民主」或「愛國」而讓自己置身險境。你做這些事只是因為深愛這個國家?怎麼可能。
馬瓦里勒後來獲釋,他把家人送到國外,然後自己悄悄越過邊境逃離。但針對他的抹黑行動不但沒有停歇,反而越演越烈。馬瓦里勒以為人們會理解他離開的原因,喜見他安全無恙,畢竟辛巴威的傳奇反殖民革命領袖穆加比和姆南加瓦也都曾流亡國外。然而,一些原本支持馬瓦里勒的人開始附和莫尤與官媒對他的冷嘲熱諷。看吧,我們就說了他是叛國者。看吧,他會生活在國外,發錢給他的人會資助他。馬瓦里勒告訴我:「曾經為我們建立名聲的社群媒體,後來也讓我們身敗名裂。」
馬瓦里勒還說,他離開祖國後「這些負面評論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內心有股衝動,想證明他們是錯的,想跟他們說『聽好了,我才不是懦夫』。我也想說,我做這一切都是出自真心誠意」。於是他再次回到辛巴威,一抵達機場就被逮捕並脫衣搜身。警察把他帶到一處戒備層級最高的監獄,他再次被毆打,再次遭受酷刑,再次被獨囚。他後來再度獲釋,並且試著重新展開活動。他努力把民眾組織起來,又發動了一次全國大罷工。但在此同時,他的人格操守、他的財務狀況和他的意圖都不斷受到攻擊。漸漸地,他明白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勞。#ThisFlag運動沒有改變體制,而是讓政權注意到人民的不滿情緒日益升高,於是以調整政治宣傳來因應,並於二○一七年讓姆南加瓦取代穆加比成為總統。最後政府把護照還給馬瓦里勒,他也接受了暗示,如今他和家人長居國外。
「我想回辛巴威,誰不想回家呢?」馬瓦里勒對我說道,但他認為自己短期內無法回國。「剛開始投入時,我只覺得生氣勃勃滿腔熱血,相信且希望一切明天就會改變 ── 我彷彿看到目標已近在眼前,感覺一定會成功。然後,就如你所見,成功的希望就此消失無蹤。這一切太可怕,然後它又重演一次,那時我才開始意識到,要達成目標還需要一段時間。」
於是,他學著保持耐心。
「我想完成這件事,然後擺脫這一切,回頭去當個好爸爸。但你知道的,爭取自由民主的運動不是那樣的。它會把你整個人捲進去,然後它就……它就……它會重新塑造你這個人,重新塑造你整個世界。」
※ 本文摘自 《獨裁者聯盟》,原篇名為〈第五章 抹黑民主〉,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