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撼動韓國的「N號房」:刑警的真實傷痛
文/朴美玉;譯/陳品芳
給調查N號房而沒有一天能安心的妳
她完整地接受害者的傷痛、失落與挫折,甚至無時無刻不在流淚,已經到了自己都要生病的程度。 刑警也是需要安慰的。
在那個女刑警很少見,願意接受女刑警的警局更是稀有的年代,有個學妹主動來找我,說她很想成為刑警。她是第一屆特別招聘的特攻隊女警,規定的三年勤務時間就要屆滿,很快要離開原本服務的警局。她說她想成為一個善良的刑警、想成為一個好人。她懂得支持委屈的受害者,也希望自己能像孩子專注在遊戲上一樣,一心一意專注查案。聽完她這麼說之後我心想,她已經做好當一個刑警的心理建設了。刑警並不是要個性好、樂觀正向且充滿正義感,而是必須要懂得愛人,這樣才有當刑警的資格。一個人只要懂得悲天憫人,疼惜正在受苦、受委屈的人,自然會培養出查案的能力。我很歡迎她的加入,但並不是因為她主動找上門來說想當刑警,而是因為她的心態。
當時擔任我上司的刑事科長,因為年輕時曾跟我一起在首爾警察廳工作,深知女刑警的必要性與用處。我跟那位刑事科長達成共識,決定讓這位學妹加入我們警局,還一起討論要把她安排在哪一組,才不會讓她感到厭倦,能持續學習精進。當時對男刑警來說,女刑警的存在仍相當陌生。多數的人無法跳脫自己的經驗與偏見,總是使喚女刑警去做一些如影印、跑腿等輔助工作。我不希望新加入的女刑警成為男刑警的助手或工具,而是希望再小的案件都能讓她自行主導,以「承辦刑警」的身分跨出第一步。所以我決定派她去刑事輪值組,這樣當派出所抓到犯人、分配到已經鎖定犯人的案件時,她就能以承辦刑警的身分負責處理。重案組充斥著尚未鎖定犯人的重大刑案、重案罪犯,因此相當看重辦案經歷與主動性,新來的刑警很難找到自己的定位,也很容易被忽視。不知為何,大家都很關注女刑警的動向。只要單位裡有新的女刑警,大家會一下叮囑她要拿刑事機動隊的車去練開車,一下又嫌她處理很多事情的手法太生疏,說得好像自己從來沒當過新人。好像女人成為刑警後所犯的每一個錯誤、所闖的每一個禍,都是因為性別,而不是因為她很生疏。其實無論是誰,對第一次接觸的事總感到生疏,實在不該這樣分男女。這位主動說要當刑警的學妹,我真的不希望讓她置身我過去曾經遭遇的陳舊陋習中。
過沒多久,她跟我一起演了一齣戲。我希望她能展現足夠的資質,讓組長們知道即便她目前待在刑事輪值組,但她有足夠的能力轉往重案組。她是第一屆特攻隊的女警,因此她參加擒拿術示範大賽,展現了基礎的二段側踢,也用一記空中轉身迴旋踢吸引在場所有觀眾的目光。後來她在我們局裡服務時,擒拿術示範大賽的冠軍就從未拱手讓人。在這樣的表演之下,與她有關的閒言閒語漸漸消失,期待她成長的人也越來越多。
後來我開始刻意跟她保持距離。她雖是我的學妹,但我們仍然隸屬不同的組別,我如果多管閒事去教她、幫她,反而可能讓大家說閒話,認為女人之間互相幫忙。而她也不是會隨便來找我的人。沒想到有一天,刑事科長竟說我太放任學妹,說我把人帶進來就都不管了。督促我去幫她看一下報告,並提供一些「售後服務」。其實主要是因為他們最近負責相當敏感的性暴力案件,科長希望我能以前輩的身分去看一下狀況。
我讀了她拿到的調查報告,發現她在報告裡參雜了很多自己的想法,也提出很多個人的疑問。我把她找來辦公室,跟她說:
「學妹,刑警要時時避免被自己個人的想法和經驗影響。提問的時候也要秉持這個原則。」
沒想到她並沒有回答我這句話,而是說了別的事情。
「學姐,我聽說首爾廳的刑警機動隊在招募女刑警。我可以去首爾廳嗎?」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畢竟刑警輪值組的工作讓她沒有機會發揮,縱使她非常努力,但調到重案組的機會似乎機會非常渺茫。最後她決定去更有發揮空間的地方。後來她接觸了網路,成為網路刑警,成了讓非法網站經營者聞風喪膽的存在。
雖然最後沒能一起工作,但我們每一次聚在一起喝酒時,我都會調侃她。
「哎呀,網路刑警!啊~是叫網路刑警嗎?妳本來說要當重案刑警的,結果現在跑去當網路刑警了,感覺怎樣?」
以前我每次說這種話,我們都會哈哈大笑,可是現在我已經不會這樣調侃她了。
後來她成為網路性暴力的專責刑警,並成功逮捕震驚社會的N號房主嫌。她花了好幾個月追查賭博網站,並用追蹤虛擬貨幣流向的能力與技巧,查出了N號房主嫌、非法偷拍影像散播者的真實身分。現在被偷拍的受害者依然層出不窮,她也仍然負責追查這些外流偷拍影像的網站。網路性暴力受害者大多有憂鬱症、恐慌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人群恐懼症等問題。在旁看著這些受盡煎熬、精神極度困頓的受害者,她說她絕對不能停下來。她本應該好好去休個假的,但休假的時間就這樣一再延後。
她是一個看到受害者會心軟、看到犯人會更加堅強的人。比起升遷,她更專注於做好自己的工作。她替自己取了一個綽號,叫「走得慢的孩子」,十八年來她一直專注於尋找自己要走的路,在這樣的歲月中堅持下來,我覺得她非常了不起,也很令人敬佩。
但作為走在前面的人,我也能感受到,現在是她需要安慰的時候了。
她完整地承接受害者的傷痛、失落與挫折,甚至無時無刻不在流淚,已經到了自己都要生病的程度。
刑警也是需要安慰的。
每每聽到受害者的一句感謝,我們這些拿國家薪水做事的刑警常會謙虛地說,這點程度的事情是應該的。有些人會因為這份感激之情而滿足,還笑著說除此之外別無所求。也有些人聽到受害者感謝自己,反倒會覺得抱歉。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告訴大家,只靠這些回饋與感謝,無法將刑警生涯中累積的傷治好。
我認為對刑警來說,最重要的是在從事這份美好工作的同時,也不要讓自己感到痛苦,這才是對這份工作該有的禮節。也唯有這樣,才能夠繼續幫助更多人、走過更多歲月,將好的能量傳遞給更多正在受苦的人。
這是我想對明明已經精疲力盡,卻總笑著說沒關係的妳、想對我們說的話。
※ 本文摘自 《我看見的罪與罰》,原篇名為〈給因調查N號房而沒有一天能安心的妳〉,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