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家安

我們活在一個對人的羞辱通貨膨脹的世界，謝謝社群平台和我們自己😠。

你在網路上發表一個新想法，接著底下很快有了留言，「笑死，讀書犯法是不是？」一個陌生人說。在我看來，這裡的問題並不是你的貼文是否真的很無知，而是：要是面對面的話，就算你真的超無知，一般人也不會這樣說話。

在現實生活裡，要是你這樣跟初次見面的說話，別人只會覺得你這人有夠不妙，然後離你遠一點。但在網路上，事情正好相反。人們不但更願意用相當沒禮貌的語言羞辱其他人，而且還發現這樣做有所回報，「笑死，讀書犯法是不是？」下面可能會出現來自其他陌生人的附和：

• 「笑死，文組不意外🙃」（如果你的說法涉及文組刻板印象）
• 「笑死，出草比較快」（如果你的看法支持原住民權益）
• 「笑死，超大杯☕」（如果你是女的）

同樣的發言，在線下顯示你缺乏人際互動常識，但到了線上，則會引發支持。這大概不是因為有些說法在線下很糟糕，在線上就變得合理，而是因為不管多糟糕的說法，在線上都有機會找到同伴，同伴的支持讓你發現你可以藉由羞辱人得到滿足，若你放任自己進入這種增強循環，你會逐漸變成另一個形狀。

從羞辱賺錢的網路平台

網路生活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樣子。面對混亂的社群時代，有些人會回憶美好祥和的部落格時代，或更早的論壇時代（然後，根據我的經驗，其他人會嘲笑他的年紀，然後話題就自然轉走了😠）。照《你被炎上了嗎？》作者，英國作家朗森（Jon Ronson）的看法，這跟網路平台的營利方式脫不了關係。假設：

1. 網路平台靠廣告曝光賺錢
2. 使用者的點擊會增加廣告曝光
3. 使用者互相羞辱會增加點擊

那這個平台的環境會變成什麼樣子，答案相當明顯。

《你被炎上了嗎？》出版於二〇一五年，以討論社群時代現象的書而言，令人驚訝的老，但若你真的翻開看，會發現那些糟糕的模式令人驚訝的一成不變。現在的演算法更厲害，但社群平台大致上依然靠引誘人們生產負能量來吃飯。臉書執行長祖克柏曾經主張，臉書的願景是要增加人類之間的連結。現在你可能得要確認一下：「請問到底是哪種連結？」特別是當Meta的新產品Threads上的仇恨言論和衝突比起臉書只有更多沒有更少的時候。

在一個慣於羞辱人的世界，公開羞辱會取代很多其他解決方案。本來你會選擇私下勸告、請人傳話給對方，或者裝作沒看到，現在你會上網公開罵人。這種文化的結果，就是讓所有人都更不安全。在《你被炎上了嗎？》裡，有個恰到好處的例子：

二〇一三年三月十七日，一個工程師在聖塔克拉拉（Santa Clara）開發者大會聽演講，轉頭跟他朋友講了一個有黃腔意味的笑話，被前方的聽眾聽到了。聽眾轉身拍了張照，推上推特和部落格，描述他聽到的不雅笑話、他如何跟主辦單位投訴。隔天，工程師被解雇了。工程師在網路論壇貼了道歉啟事，並且說明自己已經為這個笑話付出代價。接著，貼出照片的聽眾收到大量仇恨言論和死亡威脅，因為他「只因為一個笑話，就害人丟工作」。然後，這些攻擊擴散到這位聽眾工作的地方，他們的網站受到駭客攻擊。最後，這個聽眾也丟工作了。

回頭檢查，在上面這個不幸的故事裡，所有人大致都是依照自己的正義感行事，如果社群網路不存在，我相信他們都是現實生活裡的好人，會對一般認知的壞事皺眉頭。但現在他們有了更多的言論權力，造就的結果是兩個人不合理的丟掉工作。

公審被社會放棄，然後在網路復辟

公審是網路社群用來維持社會正義的常見手段，然而這手段本質上跟正義有所衝突。一個合理的正義觀，會要求你必須依照道德考量，而且只能依照道德考量去分配賞罰比例，但在公審事件裡，當事人會受到多大程度的處罰，道德因素通常只佔一小部分，其餘的則是事件是否容易理解、有沒有被做成迷因圖片、歧視和厭女等機制有沒有啟動等等，這些因素的效果往往是讓事情的結果更不正義，而不是更正義。

《你被炎上了嗎？》把炎上理解成公開羞辱，並且跟歷史上真正存在的公審互相比較，相當有啟發性。遊街示眾、綁在市中心的柱子上讓公民唾棄，人類過去慣常使用公開羞辱對付他們認為的罪犯，相信這樣能讓人變好，但這樣做的結果往往只是毀掉有良心的人。歷史不會重演但會押韻，現代社會就算面對經過法定程序定罪的罪犯，也不會採取公開羞辱的手段來對付他，但到了網路上，每個人隨時都有機會因為一些小事情被公開羞辱。

公審文化傷害公民社會

慣於羞辱的氛圍以許多方式傷害公共討論。例如，在面對爭論時，對當下主題越無知的人越容易採取羞辱手段，一方面是因為他沒論點可用，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更可能低估事情的複雜程度，因而認為別人一定是笨蛋，想法才會與自己不同。這種氛圍把討論變成情緒勞動和某種陽剛競爭：你得要能承受羞辱，才能展現自己是個有開放心胸的人，若你相當明智，在發現對方「真的有夠不妙」時直接封鎖，則容易被指責心胸狹窄。社群平台上慣於羞辱的氛圍，扭曲了「開放心胸」的意思。當人們發現自己可以藉由羞辱人取得成就感，他們對自我的期待也可能變成另一個形狀。

網路可以推動政策、讓人下台、讓公司倒閉，過去許多人期待網路促進更完整的公民討論，現在沒人能否認網路上的群眾力量。《你被炎上了嗎？》從真實事件整理這力量的失控之處。當人們的道德情緒上線，義憤帶來的高度互動成為社群平台的營利來源，在後真相時代的網路回聲室，你不會意外有些人幾乎僅僅因為運氣不好，就被摧毀人生。而其他促成這些事的人，則成為更不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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