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禦答覆或妄圖糾正,是侵犯和傷害讀者思維自由的──專訪《過境》作者一匹魚
Photo Credit: 慢工出版

防禦答覆或妄圖糾正,是侵犯和傷害讀者思維自由的──專訪《過境》作者一匹魚

筆訪/犁客;筆答/一匹魚

問:
過境》的內容是邊畫邊想?還是在旅行間就已經想好要把某些經歷畫出來?有沒有要畫但旅行時沒有留下視覺資料的情況?有的話會如何處理?

答:
內容已腹稿多年,勾了草圖寫了大綱但沒有細節到具體每頁分鏡,規劃了分多少部份組成、每部份事件大約幾頁;
旅行期間只是寫了日記和少量速寫(畢竟是時間有限的旅行、不太可能總停下來長久畫一個場景);不曾想過某天會畫出來;過了十多年,正在低潮期,就起心動念要靠畫出這截旅途來使自己靜心安神;
會依據回憶找類似圖片參考;而且只要鉛筆稿慢慢勾畫,漸漸能再現起當年的景緻氛圍。

問:
旅行間的記錄會以文字、速寫,或者為主?以繪圖形式回憶這段旅程時,對你自己而言,最愉快的是什麼?最困難的是什麼?你最近望傳達給讀者的是什麼?

答:
一般都會寫日記,拍照跟速寫各佔一部分,貪婪感受和盡力記憶為主;
用手指緩慢重新跋涉當年旅途,只有自己與紙筆相處,會回想起童年與外公一起安靜醉心工作和少年學畫時期認真練習的場景,這種幸運才可得到的簡單最愉快最療癒;
困難之處最大在於野心與能耐的失衡,有時候會進展不順而氣餒,其次是每天倏忽即過,但只完工一小格,有時候難免還是會覺焦慮挫敗;
因為畫稿時候並未預想會出版,所以並不存在要傳達什麼給誰的預設;不過既然有幸出版了,就只期待讀者可以從書裡汲取些共鳴之處,哪怕片面哪怕誤讀。

問:
繪製這本書的過程中,最大的挑戰是什麼?有沒有「本來想要嘗試、但後來因故放棄或改採其他方式」的部分?

答:
其實整體進展緩慢但流暢,沒有太多難關坎坷;最大挑戰是跨國搬家因此須間隔四個月再續畫50頁結尾(並增補了一些連結頁),幸虧中間持續暖手練習著,沒有太多卡殼地接應起來了;
最終完稿與綱領預設幾乎沒有太多偏差,畫稿前醞釀籌備時打磨充分完整了,後面只是通過繪圖逐步實現,沒有很戲劇的刪減或調整。

問:
臺北來信》和《過境》都與「人」及「移動」有關,這是你特別喜歡或在意的主題嗎?這兩本書使用的繪畫技法不同,當時是按照什麼標準選擇的呢?

答:
可能近些年屢次搬遷的緣故,我這階段所閱讀或關注的內容僅在駐留與遷移上,好像是迷途時不停尋找其他旅人不同時期刻畫下的路標;
此前所畫短篇中篇均是黑白(或藍白)線稿,遷去熱帶大概重再浸入濃郁色澤而計劃畫起彩稿;
曾經實驗過水彩敷色,但總更偏愛硬筆,那種刻劃的手感和吱嘎刮擦的聲響太易沈迷,所以彩色鉛筆成了這宗圖畫儀式的法器——當然,僅是能力不逮,因為北宗繪畫的軟筆依舊能刀劈斧砍般畫出險嶺峭壁,再如懷斯,水色畫就的木板牆壁都堅挺牢固,全因功力不是工具使然;
總體來說只是順其自然,盡力只用最襯手最熟悉最便捷的材料。

防禦答覆或妄圖糾正,是侵犯和傷害讀者思維自由的──專訪《過境》作者一匹魚
Photo Credit: 慢工出版

問:
你認為紀實的作品與虛構作品之間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從創作方角度或閱聽方的角度來講都可以。在創作的過程當中重新審視你的旅程,有沒有哪些事情的感想在你畫出來後變得完全不同?創作《過境》時,有沒有遇上為了突顯某個意涵而必須「不完全紀實」的狀況?

答:
好像只是成份純度不同,並不是對壘兩極,總記得(但不記得誰說)一句:究竟起來,但凡重述即會失真,紀實很難絲毫不參雜虛構;作品成型會有畫面構成、敘述節奏諸多方面的考量,不會是完全不加剪裁修整的樣本原料;
紀錄片或歷史檔案的真實殘酷直接足使觀眾深思規律及教訓,馬爾克斯或卡夫卡虛構時空引出的荒謬窒息也有助讀者洞悉生存力的堅韌與無助;有很多巡迴反覆的無聊現實不足一寫,也有很多光怪奇幻讓人更懂人性光輝或幽暗;
我的評價體系並不按虛構紀實分類,而是內容是否具備抵達某種深度的觸動能力;
重畫過程是梳理,是對舊旅途中感觸的延展或深挖,並未有迥異的顛覆的嶄新心得;
只能說盡力貼合和重現回憶,但與當時當地相提並論肯定是做不到完全的──這是客觀部份;主觀部份如前已述,會編排與裁切、會突顯或淡化,即使紀實也只能是紀實的截面。

防禦答覆或妄圖糾正,是侵犯和傷害讀者思維自由的──專訪《過境》作者一匹魚
Photo Credit: 慢工出版

問:
二度到訪圖博之前,你對圖博現況的了解,與實際到訪後的感受是相符的嗎?你會擔心自己在旅程中因政治因素發生意外狀況嗎?

答:
很難說相符與否,當初旅行時候對時政的敏感度很低(至今仍是),只感應到不同種族的隔閡巨大;作為擦身而過的旅客而言,認知和身處都只能觸及很表層的程度;而且我個人習慣是放空去收納,並不是常規的預習再驗證,這導致我個體的體驗感受是很偏狹瑣碎的;
不會,可能我所屬種族是強勢方或得益者;另個可能是我一直存在著任何變動聽任隨意的犬儒消極態度。

問:
你在作品中對敏感議題採取了較克制的描繪方式,會擔心讀者無法領會嗎?你大多會用哪手法?或者,你有沒有遇過讀者的反應、感想與你原先創作理念完全不同的狀況?如果遇上的話,你會怎麼處理?

答:
大概我們潛移默化習慣了自我審查因而欲言又止;再者因為是圖畫遊記,不是社會考察的報告,也不是人權調查的論文,更不是歷史清算的檄文,圖畫有它的特殊功能,可能是侷限也可能是餘地;說句冷酷的話,任何書都只會為它具備堅實的胃的真正讀者敞開;
讀到一兩篇書評,有些解讀距離原意很遠;但是理解和誤讀都是書面世後該接受的命運,我覺得如果我防禦答覆或妄圖糾正是侵犯和傷害讀者思維自由的,所以我欣然接受理解上的偏差──而且這差異由個人的主題喜好和研究領域所決定,感想背後有其合理成因,它們可以且必會存在。

問:
過境》出版後,在新書發表的現場或者網路上,遇過哪些特別的讀者回饋和反應?

答:
我總覺這已不是閱讀時代是現實,更別說有多少人去讀無名畫工僅為一己之欲畫下的冷門圖書;我沒有太追蹤反應回饋,不過網絡上標註我書名或名字會讀到,大家都很溫暖友善,而且包容到害羞,幾乎沒有冷酷批評;
感受較明顯的是台灣的讀者(更確切是有新聞調查背景的從業或作者們)會更敏感於其中族群政治的部份;
記憶最深的是作家翻譯家游老師推薦這書時滿附情感地朗讀了一段,這種看似簡單樸實卻深具儀式感的解意無比動人,讓作者知道這兩年半手指的艱難跋涉有細心讀者珍視細品。

西藏:

  1. 【布克新聞】S4EP35:文化大革命在西藏的唯一紀錄《殺劫》
  2. 【讀者舉手】先把佛吃掉,再形塑當權者要的西藏──《吃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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