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父權的暴力、群體的扭曲：《良田：柚子異色精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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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翎
楊照老師曾提過，「文學」是作家透過自己的觀察與生活體驗，以文字記錄下當代的歷史。其實這點也反應在漫畫家的作品上。臺灣漫畫家柚子推出的《良田：柚子異色精選集》，既如實反映出現代主流的價值觀，以及臺灣近年熱議的話題，亦加入作者本身的觀點與巧思，揉合成處處荒謬詭譎卻又不失合理性的六則短篇漫畫，讓人讀來為之嘆服。
《良田：柚子異色精選集》依序收錄〈戴上口罩〉、〈拉低褲頭〉、〈偶話〉、〈刮鬍刀〉、〈謀殺〉、〈良田〉六篇異色漫畫，每一篇的主題相當明確，且對於現代社會的荒謬現象有著一針見血的諷刺。初次閱讀時，畫面帶來的驚悚感與人物對話營造的笑感交織並陳，再次閱讀細細咀嚼，其劇情背後的深意才是真正教人體驗到深入骨髓的恐怖。這份恐怖感不是一般鬼片、恐怖故事那種對無形界的未知恐懼感，而是真切地從作者所描繪的人性中，體會到惡意的可怕。
這六篇漫畫看似各自獨立，其實有著環環相扣的暗線將之串連，直指最核心的主題──群。「群」，指複數的存在，通常引申為「群體」，而群體經常演變成「集體」。本書收錄的六篇漫畫內容皆與集體意識息息相關。
最先登場的〈戴上口罩〉，我想只要經歷過SARS、新冠肺炎疫情的讀者，都會被這個主題觸動。然而，作者將重點放在「戴口罩」這個行為做為延伸構想，故事中描述一名少女最初因生病而被迫戴上口罩以防止病菌傳染，這個舉動因同學半開玩笑地戲稱少女戴了口罩變身成正妹（美女），而帶動一波「口罩正妹」風潮。作者以人性常見的比較心態套用在口罩這項小物上，探討流行和無腦跟風的差別。這個議題延續至第二篇〈拉低褲頭〉，進行冷調的反諷。接著，又延伸到第三篇〈偶話〉，再到結合升學主義議題的〈謀殺〉，每一篇皆能看見集體意識作祟的痕跡。讓人反思「流行」其實屬於一種合群的行為，未跟從流行者容易被視為異類，而人類對於異類的存在通常予以排斥而非包容。〈拉低褲頭〉採用正面描寫，顯示人類會在自我保護的天性驅動下選擇從善如流；〈偶話〉則採用反面描寫，當個人主張的自我意識與集體意識相異時，便會被歸類為不合群的異端分子；〈謀殺〉探討的主題則是典型的集體意識的成熟體──升學主義。自古代起便有「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風氣，如今科技發達、社會進步，學歷至上的思維卻依舊存在，成了一個人是否符合社會規範的基準之一。那麼所謂的「合群」就一定符合公平、公正、合理的原則嗎？說穿了，這不過是一種控制他人的欲望展現。
值得留意的是，在〈戴上口罩〉故事中，口罩因為人類的使用動機改變，逐漸失去原本誕生與存在的意義。而這項變異同樣也出現在〈刮鬍刀〉、〈良田〉這兩篇漫畫中。〈刮鬍刀〉裡的刮鬍刀不再只是日常唾手可得的男性清潔工具，作者將其連結到「傳宗接代」這個亙古不變的議題，成為權力的象徵。作者以詼諧幽默的手法，將父權體制思維、現代價值觀扭曲等現象，赤裸裸的擺在讀者面前。當故事中的男性忙著為了繁衍後代的權利進行鬥爭，全然忽視女性的意願，卻在最後冷不防地被女性反將一軍，令人拍案叫絕。
而同名漫畫〈良田〉探討的面向不只是表面上的代理孕母，更劍指人權、女性權益、以及深入分析一項政策的實施，為國家帶來正面與負面的雙重影響。「妳的子宮，只是良田。」這句標題將父權體制對女性的壓迫與惡意發揮的淋漓盡致，同時也冷酷地指出，當父權體制上綱至政府機器，女性是否還擁有自保能力和反制之道？故事中的主角小莉在兒時目睹因車禍腦死的母親，受制於國家主導的「良田代孕計畫」，既成為父權體制的犧牲品，同時也是推高父權氣焰的幫手。長大後的小莉，因為家庭經濟因素，逐漸被推向良田計畫。無論是身為活人的小莉，或是像小莉的母親一樣腦死的眾多已故女性，在國家、在大眾的眼中，都只是生育機器的一環。而故事中未被點明的弦外之音，還有死者的尊嚴。作者不在安樂死這個議題上打轉，僅以零碎的畫面呈現腦死後被當成生育機器的小莉的母親形象──剃光頭髮、全身赤裸、雙腿張開、任由維生儀器入侵，遠看與其他的腦死代孕女性無異，但小莉卻能精準地從中找到自己的母親，僅僅一瞬即令「生育機器」回復到「人類」，但這一幕也教人心酸與心碎。
《良田：柚子異色精選集》在作者堅持精細手繪下，呈現出反應人性光與影的魔幻畫面，與故事的驚悚內容形成相輔相成的極佳效果。然而，在視覺震撼之後的故事餘韻，以及又得以回扣畫面的諷刺與幽默，才是這部漫畫出眾且令人難忘的獨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