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正常,卻非常的非常:《烏鴉與猛獁》
總之,老人照顧老人,病人照顧病人,是人間最悲慘的事。只因老吾老有人比你更老,病吾病有人比你更多病。
只好狀況輕的照顧狀況重的。累啊。
老的部分先不提,病人照護另一個病人,會產生什麼變化?是互相拖累,更加陷落,還是病人弱者,為照顧者則強,因此產生力量?
重讀趙鴻祐《烏鴉與猛獁》,停留在〈遠行〉這個短篇甚久,雜想以上諸事。
〈遠行〉講述母親意外過世,繭居青年為了照顧罹患漸凍症的父親,做了非常多的努力,努力讓自己像個正常人。
正常,卻非常的非常。
年輕男子,是繭居族,不是宅男,不是不愛出門而已。出門唯難,是不願或不敢?
繭居族一詞來自日本。在日本,繭居族,從2019年的115萬人,到2022年已達146萬人。父母莫可奈何。
超過半年不接觸社會,不工作,不上學,不與外人交往,生活自我封閉的人,就被稱為繭居族。才封閉半年就算繭居族了,有的長達數十年,那就更嚴重了。破繭而出,何其困難。
他們在家裡蹲,無法克服外在環境帶來的不安和茫然感,整個人缺乏動力,提不起勁,情緒低落而不穩定,人際交往困難,只好窩在家中。家,是安全的殼,是堅固的城堡,可以自我保護。
而他,這篇主角,和其他繭居族一樣,關在房間裡,閉門不出,門窗閉鎖一如他的心,只能與電腦和書為伴。
身為繭居族,便背負著罪。父母責怪他,父親話比較重:「我們家的恥辱」「你真的很丟臉」。
沮喪閉鎖已夠難受,還要承受他人的眼光,不諒解不友善的眼光。是的,眼光。篇裡有個傳神的一段,是引述日本報導,青年一直想起這則報導──日本海嘯襲捲,閉鎖房間多年的少人不出房門,拒絕逃生,對母親說出遺言:「人的眼神比海嘯更可怕。」
他不斷回想這則報導,當然是有感而憶。
故事主要角色是一家三口,其實就是父母和兒子,但小說一直用男人、女人、他來指稱,帶來疏離效果。
心靈被禁錮,跨不出去的青年,母親猝逝後,照顧漸凍症的父親,而生出勇氣。我們讀到的,作者筆下,一般人做起來稀鬆平常的事,他,辛苦異常。家裡沒有女主人了,吃飯只能依賴外送平台。不敢接觸外人,便在家門外擺放置物櫃,他只要練習打開大門,把門口的食物拿進來。對,練習,大白天,開門,走出去,這也要練習。舉步維艱,走出去。
他的行徑或心境,受限於短篇,並未描繪太多,二三事,以幾個場景交代,卻寫得生動細膩。又如出門買麵,本來是容易的事,對他卻如登天之難。
爸爸想吃特定一家的鱔魚意麵,偏偏這家專賣店沒有外送服務,而且是家名店,必須排隊,無法速戰速決。也就是說,可怕的事來了,他要面對人群。
對他來講,出門走路,就是個問題,他避開人多的路,有小巷,走小巷,盡量走陰影處,頭低低 ,見來人,閃開。
好不容易到了店家,發現大排長龍,他夾在人群中,盜汗,背濕,自己也覺得荒謬,感受到一種「凌遲般的羞辱感」。買好,回家,沿途肌肉不自主抖動,他感到別人看他的視線帶著懼怕,當然這是他想像的,他走路姿勢再怎麼不自然怪異也不至於讓人家感到害怕的地步,但從他看來,他人的視線是「劇烈的鞭笞」。
他懊悔,何不自己想辦法說服父親隨便煮碗麵吃?
這篇標題「遠行」,其實指的是出門買麵一事,咫尺如天涯,「遠行」二字,幽默而悲涼。
這篇把繭居族極度害羞封閉的表現,寫得絲絲入扣,令人讀著讀著,跟著緊張。自此,他體會到漸凍症的父親之為難:「身體有時真的不是自己的,連長在身上的肉體也會被剝奪」。
作者寫到這裡,扣回父親的病,把父子本來分屬一身一心的障礙,扣在一起。這神來一扣,太精妙了。
如此一來,做兒子的,將心比心,親子關係會益加改善吧。而且自己可望會更好:「他告訴自己這些關於身體的不適,其實都有方法可以克服,一定能夠克服。」寫到這裡,還不算Happy Ending,還不一定,但已出現曙光,對自己產生肯定語氣。
《烏鴉與猛獁》讀不快,不是手法繁複或晦澀難懂,而是趙鴻祐寫人物性格、經歷和事件發展,往往拼圖般,一點一點呈現,而且今昔交錯,正敘倒述,迂迴行進,加上適度留白,所以得跟著他敘事的腳步,慢慢咀嚼,滋味乃現。
除了〈遠行〉,集子裡的〈烏鴉與猛獁〉〈年獸〉〈兩母〉〈脛骨之海〉等篇,也極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