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加密貨幣到生成式AI：看穿科技泡沫的真相

文／傑佛瑞．方克；譯／李宛蓉

從加密貨幣、區塊鏈、元宇宙、Web3、非同質化代幣（Non-Fungible Token，簡稱ＮＦＴｓ），到自動駕駛車、送貨無人機、固態電池、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ｅＶＴＯＬ）等，多年來科技泡沫一直在上演膨脹然後破裂的戲碼。

每一次泡沫破滅，投資人就憑空損失數百億，甚至數千億美元，受害者不乏退休基金之類的法人投資機構。此時此刻，還有更多泡沫正在膨脹，也許未來注定將會破裂。

雖然二○二三年夏天，半導體曾形成可觀的泡沫達一個月左右，越南電動車商 VinFast 和加密貨幣（又一次膨脹）也出現類似情況，但那一年最耀眼的技術當屬生成式人工智慧（Generative AI），且至今依然在成長。從二○二三年一月到二○二四年七月中旬這段期間，生成式ＡＩ為科技股市值增加了超過十兆美元。

有些新創公司根本還沒有產品上市，就已經募集到數十億美元資金，大型科技公司的股價更是衝上歷史新高，儘管學術界和顧問公司從前很多預測都失靈，他們都還是預測即將會出現生產力加速、失業率上升的現象。

裝傻才有薪水拿

泡沫的基本原理大家都耳熟能詳。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羅伯．席勒（Robert Shiller）在其著作《非理性繁榮》（Irrational Exuberance）中，描述股票和房地產市場繁榮與蕭條背後的推動力。他指出，二十世紀每隔十年到二十年，就會出現一輪這樣的景氣興衰。

在繁榮時期，價格上漲會引發更多的價格攀升，因為每一次漲價似乎都在提供更多的證據，證明市場行情將會繼續走高。而媒體在金融業的推波助瀾之下，也提供看似合乎邏輯的漲價理由，因此創造出一套論述，鼓舞價格再次攀升。

舉例來說，一九九○年代末期網際網路公司的股價飆漲，使許多人相信這樣的漲勢將會無限延續，因為媒體形容網際網路公司的新時代經濟，將會重組產品價值鏈，可能就此剷除中間商，替網路事業創造龐大無比的新獲利能力。豈料景氣反轉，發生了恰恰相反的情況，新的論述推動價格下跌，並促使價格越跌越深。

自從《非理性繁榮》一書出版以來，泡沫已經變得越來越複雜，以前每十年或二十年一輪，如今每一年都有諸多微型泡沫消長，往往又以複雜的方式彼此互動，此外，還有複雜的論述推波助瀾，參加助講的不僅是金融業，還包括顧問、大學（特別是商學院），以及搧風點火最不遺餘力的炒作者──風險投資業者和創業家。

這些機構全都介入很深，因此它們的論述嚴重偏向樂觀的結果。即便是號稱立場客觀的商學院，在現實中也必須推銷那些聚焦人工智慧，或區塊鏈管理的高階主管課程，至於工學院和理學院則必須籌募資金以設立研究實驗室。他們明知應該謹慎，卻鮮少呼籲大家要小心提防。

誠如作家厄普頓．辛克萊（Upton Sinclair）所說的：「如果一個人靠不明白某件事才有薪水拿，那就很難讓他弄明白這件事。」在這場複雜的遊戲裡，創新者和投資人應該相信誰？

該相信誰？

很多學者和顧問都預測，人工智慧將會造就生產力加速成長，並導致失業率上升。然而也有學者不以為然，例如《權力與進步》（Power and Progress）的兩位共同作者戴倫．艾塞默魯（Daron Acemoglu，哈佛大學教授）和賽門．強森（Simon Johnson，麻省理工學院教授），《馴服矽谷》（Taming Silicon Valley，暫譯）作者加里．馬庫斯（Gary Marcus），以及偶爾與我搭檔寫作的蓋瑞．史密斯（Gary Smith），他著有《人工智慧的妄想》（The AI Delusion，暫譯）。還有另一些學者宣稱人工智慧對我們的經濟、社會構成生存的危機。

二○二三年四月，OpenAI 執行長山姆．阿特曼（Sam Altman）懇請國會監管他自己的技術，而專家和大眾似乎都同意他的看法。有一項意見調查發現，受訪的研究人員當中，有十分之一相信，未來人工智慧摧毀人類的機率達二五％。

另一項意見調查則透露，三分之二以上民眾對於人工智慧的負面影響感到焦慮，還有六一％受訪者認為人工智慧是文明的潛在威脅。

另一方面，有一群人工智慧研究者建議人們保持冷靜：「幻想人工智慧能創造烏托邦或世界末日，會令我們失焦，這樣做很危險。」

企業應該如何詮釋這些事件？專家顯然意見分歧，對於本章開篇所提到的那些科技類型，大多數專家多年來都高估了它們的市場規模。然而，公司也不能對樂觀者的聲音充耳不聞，因為新市場可能在任何時間出其不意的成長。

此外，焦慮的投資人、主管機關、學者，肯定會在董事會上針對公司的遲鈍反應予以指責，唯恐變成教科書上破壞式創新技術的受害者──淪為下一個諾基亞（Nokia Corporation）、黑莓公司（BlackBerry Limited）或百視達（Blockbuster LLC）。

誰也無法預測未來

毫無疑問，新科技都有同樣的爭議。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克魯曼（Paul Krugman）曾在一九九八年的一篇社論指出：「到了二○○五年左右，網際網路對經濟的影響將不會超過傳真機。」

克魯曼這種錯誤的懷疑態度，正是最近樂觀氣氛高漲、最後導致泡沫化的原因之一。假如諾貝爾獎得主都可能錯判，那麼別的批評家也會犯錯，不管拿出什麼樣的數據或邏輯來佐證都一樣。當今許多創業家寧可超前部署，證明那些抗拒新科技的人錯了，也不願意罷手，甚至也不願更改自己的設計、目標顧客或獲取價值（value capture）的方法。

克魯曼是少見的異議者，不過作風很高調。大部分觀察家早在一九九○年代中期，就看出網際網路具有明顯好處──電子商務使消費者不必上街就能購物，而且付出的價格通常較為低廉。

消費者透過網際網路就找得到本地缺貨的書籍；不必擁有百科全書或購買報紙，也能夠取得資訊和新聞。儘管後來出現了一些問題，尤其是社群媒體方面，但網際網路初期的影響絕大多數是正面的。

時間快轉到今日，反對的聲浪又比過去更大聲、更複雜。科技業，尤其是風險投資業者、公司創辦人和所謂的「科技人」（tech bros）──最有勢力的創業家和風險投資業者往往出身矽谷──正大聲疾呼，因為他們最近的許多投資賭注都不太順利。

可是同一批風險投資業者和科技人，卻又是對最新科技預測最樂觀的人，因為他們需要吸引投資才能生存下去，希望永遠有「更蠢的傻瓜」願意以高於他們買入價的價格接手。而這樣的人也的確存在，起碼會持續到沒有為止。

在損失金額可能十分巨大的情況下，沒有人想當投資新創事業或新科技的最後一個大傻瓜。舉例來說，二○○○年三月那斯達克（Nasdaq）綜合指數從高點滑落，一年內跌了六○％，數百家網路新創公司破產，意謂當初在高點買進股票的投資人損失慘重。

二○○七年到二○○八年的全球金融危機，導致六萬四千三百一十八家企業破產，包括雷曼兄弟控股公司（Lehman Brothers Holdings Inc.）和美林證券（Merrill Lynch）在內，肇因是次級房屋貸款的違約數量攀升。下一次的崩跌可能更糟糕，那將是融合虧損的網路新創公司股災，和二○○八年過度融資金融公司的事件。

靠ＩＰＯ賺大錢的機會已減少

我們用泡沫的故事開啟第一部，包含大規模的新創事業泡沫，以及許多個別科技的微型泡沫。好消息是，直到二○二二年為止，風險投資業者每一年投入新創事業的金額都在破紀錄。而截至二○二三年，他們募資的金額也在創新高，有些注資對象是風險很高的新科技，諸如量子運算和新型態電池，目前風險投資業者所支持的新創事業已經超過五萬家。

壞消息是這些新創事業每年的虧損和累積虧損數目龐大，遠超過幾十年前的新創事業，而且新科技的市場很小。獨角獸公司的虧損尤其驚人，這也是他們在二○二二年股價慘跌一半以上的原因之一。

龐大的虧損觸發急跌，股價下跌又引發新一波跌勢，而每一次下跌都提供新的證據，證明市場將會不斷下挫。最近這些下跌也已影響到股票未上市新創公司的估值，因為投資人明白，靠ＩＰＯ賺大錢的機會已經大幅減少了。

舉例來說，二○二二年三月到二○二三年三月之間，世界上七十八家醫療衛生產業的獨角獸公司估值下跌超過四○％。不久之後，包括《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和《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在內的財經媒體，開始經常談到新創公司爆發破產潮的可能性，然而其他媒體依然對最新的泡沫（生成式人工智慧）一片樂觀（也有表達悲觀的）。

在此同時，其他科技的支持者都希望能沾一沾人工智慧的光，某些樂觀分子從中得到希望，覺得微型泡沫將會再度出現，便於他們靠ＩＰＯ大發其財，也促使風險投資業者迅速注資。

核融合的支持者積極吹捧「淨能量」（net energy）實驗；電動垂直起降飛行器的支持者則強調法規變革；製藥公司主打產品獲得許可。其他新創事業期待優步（Uber）網路計程車服務公司的利潤率改善，以便他們宣稱自己也能賺錢。至於悲觀者則力主這些改變只會帶來微型泡沫，因為金錢都在追逐雞毛蒜皮的好消息。

第二、三、四部是本書的重頭戲，主張創新者必須審慎思考產業、新創事業及新技術的經濟，必須考慮比常態做法更多的細節。這些細節呼應了阿爾伯特．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解決問題的哲學：「假如給我一個小時拯救地球，我會花五十九分鐘定義問題，然後花一分鐘解決問題。」

生產力是創新最重要的指標

第二部旨在幫助讀者了解計程車服務、金融科技、健康照護與其他許多新興產業的簡單經濟：儘管簡單，卻能夠戳破很多風險投資業者和新創公司，所使用的天花亂墜、充滿炒作的語言。

大部分企業經理人都曾經熟知這種簡單的經濟，但是在急切想找出下一個熱門產品的心理作祟下，往往忽略，科技人號稱輕而易舉就可達成的目標，在現實中是很難完成的。

不過我們首先應該提問關於新科技的簡單問題：它們的優點是什麼？和蒸汽機、電力、網際網路、個人電腦或智慧型手機的益處相比，這些新科技的表現如何？從這一點出發，我們要辨別一家企業自稱提供的價值類型，以及該價值對生產力所構成的影響，藉此擴展對簡單經濟的理解。價值與生產力的關係很重要，因為生產力可能就是創新最重要的指標。

誠如克魯曼所說的：「生產力不是一切，可是長遠來看，生產力幾乎就是一切，」因為它決定了一個國家的生活水準。作家羅伯特．高登（Robert Gordon）在二○一六年出版的《美國成長的起落》（The Rise and Fall of American Growth，暫譯）中探討價值與生產力的關係。他舉了一長串的例子，從室內水電管線到電力，林林總總。

個中關鍵的議題是我們必須關注整個系統，而不是只在意個人可能獲得的價值，譬如有能力使用 ChatGPT（聊天生成預訓練轉換器，Chat 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來創造更多推特（Twitter，已於二○二三年更名為Ｘ）貼文或網路文章，個人會獲得什麼價值。

同理，使用者可以透過優步叫車系統，或 Waymo 自動駕駛系統搭到計程車，因此獲取價值，然而整體交通壅塞，意謂系統生產力降低了，平均每個用戶的交通時間因而拉長，反而會使他們獲得的價值減少。任何對新創企業的分析，都應該注意系統層級的生產力提升，因為若是欠缺這一部分，企業將難以實現營利。

第二部分析多種類別新創事業的經濟，結論是假如新創公司當初追求不同的設計、顧客或價值主張，成果也許會比現在好，哪怕此刻才做改變，依然可能獲得改善。這幾章的目標是闡釋經理人可以如何徹底思考新創事業，然後以此做出更好的決策。

關於泡沫的討論，這部分要探討的不僅是股票已公開上市的美國獨角獸公司，也包含股票未上市的獨角獸公司，美國本土和海外的都有。目前世界上有一千兩百多家股票未上市獨角獸公司，總估值達三兆八千兩百萬美元；海外獨角獸公司的許多投資，是來自美國風險投資業者。

眾所周知，中國、印度、歐洲與其他外國公開上市的獨角獸公司多有虧損，和美國的獨角獸公司不相上下，他們經營的也多半是相同的產業：計程車服務、食物外送、金融科技或商業軟體。

新技術仍不夠成熟

第三部要討論的是新技術，它們造就過去一代又一代新創事業的成功與發達。當今新創事業虧損的背後，是新技術仍然不夠成熟，不能像數十年前的半導體、個人電腦、電子商務或智慧型手機那樣，撐起英特爾（Intel Corporation）、微軟（Microsoft）、蘋果公司（Apple Inc.）及亞馬遜公司（Amazon.com, Inc.）這些新創公司。

儘管舊科技繼續普及，許多新技術在大量炒作之下，市場規模卻仍然很小，遠遠比不上幾十年前的同等技術──這些新技術包括自動駕駛車、Theranos（療診，譯按：該公司號稱只要一滴血就能進行上百種疾病檢測，後來證明是一場騙局）之流的生物電子學、虛擬實境和擴增實境、送貨無人機、區塊鏈、物聯網及超迴路列車（hyperloop）等。

第三部比較當今和過去技術的進步，因為技術快速進步是未來市場成長的關鍵指標。這些分析戳破前面所提新興產業的誇大語言，及所謂的創新浪潮──當事人往往借用電腦生成影片，及未來主義論述手法暗示其存在，但通常又拿不出佐證。

第三部的結論是多數技術進展實際上相當緩慢，這意謂許多供應商應該提供不同的設計與價值主張，並鎖定不同的客群。大多數風險投資業者和新創事業瞄準的目標，是市場中能包含到的最大部分，他們錯誤假設技術進展一定會很快達成，所以無須擔心哪一些顧客是早期採用者。

新技術成長緩慢、創新事業賺不到錢的一個原因，是大學成功研發出來的「科學基礎的技術」太少了，第四部將會探討這個主題。在二十年到五十年以前，半導體、磁儲存（magnetic storage，編按：一種利用材料的磁性特質，將資料儲存在磁性媒介上的工程技術）、玻璃纖維、雷射（加上後繼的網際網路），是新創事業十分吸引人的商機。

反觀我們現在仍然在等待奈米科技、超導體、核融合、量子運算、神經技術及基因改造生物等技術的實際突破。你是否還記得二○一三年巴拉克．歐巴馬（Barack Obama）政府宣布推動「腦科學計畫」（Brain Initiative）？十五年前承諾的幹細胞？比爾．柯林頓（Bill Clinton）政府於二○○○年宣布的人類基因組計畫（Human Genome Project）？甚至是一九七一年理查．尼克森（Richard Nixon）政府通過《國家癌症法》（National Cancer Act），開始對癌症宣戰？

有一項針對諾貝爾獎得獎研究的分析得出一個結論：五十年到一百年前的研究貢獻大於晚近的研究，同時諾貝爾獎很少頒發給一九九○年之後的研究成果。二○二三年有一篇引用文獻分析甚至透露，具有顛覆性的科學研究正逐漸減少。

假久了就會變真的

炒作有一個危險，就是害創業家、工程師、科學家從真正的議題上分心，譬如相關的業務、產品，以及對目標顧客的服務。炒作強推一個模糊的概念：「這將會改變一切。」從而阻礙創新者真正了解細節，而這些細節卻是決定設計、價值主張及目標顧客的基礎，也是眼前市場成長的指標。二○二三年三月，炒作者驟然飆怒，疾言厲色要求監管機關替矽谷銀行（Silicon Valley Bank）的客戶紓困，想要藉此保住虧錢的新創公司。

機器人和人工智慧被炒作得沸沸揚揚之際，伊隆．馬斯克（Elon Musk）與傑佛瑞．辛頓（Geoffrey Hinton）寫信呼籲暫停開發，正好展現這股熱潮的火紅程度，而此舉也轉移世人的注意力，使人們忽略生成式人工智慧真正的問題所在，也忽略它真正的潛力（編按：人們過度在意「ＡＩ是否會毀滅人類」，而忽略它已經默默改變我們的資訊生態、就業型態，及社會結構）。此外，關於生存危機的討論，致使年輕人不願意努力工作，因為他們誤信不久的將來人類全部會失業。

過濾掉炒作能夠使我們避開不良投資，這類投資的典型例子就是 Theranos 和其他由極具個人魅力的領導人所創辦的新創事業，他們名列《富比士》（Forbes）雜誌評選的「三十位不到三十歲的菁英」（Forbes 30 Under 30），或類似的全球頂尖創辦人榜單。

儘管很少創業家像 Theranos 創辦人伊莉莎白．荷姆斯（Elizabeth Holmes）那麼過分，竟然搞到捏造文件和營收灌水的地步，不過她所撒的很多謊言，在矽谷文化中都屬司空見慣，那就是「假久了就會變真的」。

舉例來說，荷姆斯把顧客表示感興趣和接到訂單混為一談，把產品雛型視同真正的產品，把實驗室檢驗當作顧客檢驗，把管制藥品和非管制藥品相提並論。注意這些細節並避開「假訊號」，是了解技術進程和評估商機的第一步。

未來的走向高度不確定，然而不論是針對新創事業的投資，或是對新技術與科學的投入，創業者、風險投資業者、工程師、科學家、投資人、政策制定者、學者及學生，都必須先了解新興產業與技術的經濟本質，明白為何炒作會持續火熱，為何那麼多前輩會做出糟糕透頂的決策。唯有明白這一切，他們才能夠在泡沫時代中有效競爭。

※ 本文摘自 《獨角獸，炒作與泡沫：新科技熱門話題，是真商機還是假訊號？美日新加坡資歷超過45年，卡內基美隆博士教你如何識別、避開、與充分利用。》，原篇名為〈導論　ＡＩ崛起，科技股狂飆，是契機還是泡沫〉，立即前往試讀►►►